裴沐沐急切地翻过那一页,想从下一张画里找到答案。
下一页——白叶站在妈妈离开的地方,一动不动。她的身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遗忘在田野里的稻草人。
再下一页——白叶站在田地间呆。她的目光空空的,穿过麦田,穿过远山,穿过云层,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再下一页——白叶一个人捕鱼。再下一页——白叶一个人画画。再下一页——白叶一个人采蘑菇。再下一页——白叶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岗上,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个白色漩涡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日出,日落。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
画面渐渐没有了颜色。那些曾经鲜活的、明亮的色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褪回了最初的黑白线条。
每一笔都透着化不开的哀愁,每一画都像是从结了冰的心底艰难地凿出来的。
这些画面传达出的情绪,让裴沐沐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她继续翻看,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再翻开一页——
是震撼的部落屠杀。
燃烧的房屋像一支支巨大的火把,抢夺物资的野兽们,在废墟中横冲直撞。哀嚎的族人四散奔逃,有人被扑倒,有人被拖走,有人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落日部落,那个曾经安宁祥和、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沦为了人间炼狱。
再翻下去——白叶像一副无魂的躯壳,孤零零地走在山间,走在旷野,走在其他部落外围却从不进去。她不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再试图属于任何地方。但她依然活着——熟练地生活,熟练地觅食,熟练地躲避危险。她甚至还会帮助一些遇到的可怜人,递上一块干粮,分出一件衣裳,然后转身离开。
再下一页——裴沐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叶蹲在路边,正在救治一只奄奄一息的狼。
“这是……大族长……”裴沐沐看向夜影。
夜影点头,“嗯!”
再往下翻,就是裴沐沐熟悉的故事了。
白叶来到贪狼部落,定居下来。
她教族人盖房子——用木头和石头搭起能遮风挡雨的屋舍,不再是四处漏风的草棚。她教族人制陶——用泥巴烧出能盛水、能储粮的陶罐陶碗,不再是捧着树叶喝水。她教族人捕鱼——用网、用叉,将河里的鱼一条一条地变成餐桌上的食物。
但裴沐沐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没有教种植。
生活看上去好起来了。
村落渐渐有了规模,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猎人们扛着猎物从山上归来。
但白叶的画面依然没有任何颜色,依然是黑白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每一个画面里,都透着浓浓的悲凉。
每隔几页,她就会出现在妈妈离开的地方,背影萧瑟地站在那里,望着天空,望着远方,等着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她有时站在落日部落的残骸边,默默地站着,背影像寒风里的枯树枝。
然后——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雄性。
画面里,他送了她一束花。白叶接过了那束花。
从那一页开始,她有很久没有画她去妈妈离开地方的画面了,也没有再去落日部落。
她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中走了出来,试着去过一种新的生活。
可裴沐沐注意到——她的画依然没有颜色。
那个雄性在画面里出现得极少,像是一个不愿被记住的影子。
一页一页的画面翻过去,画的几乎都是白叶看似忙碌却毫无灵魂的每一天——做饭、洗衣、织布、捕鱼、照顾部落里的事务。
直到十几页之后——
她又出现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个妈妈离开的地方。画面上方,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石像。
连续三页,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望不见尽头的等待。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下一页——一个婴儿出现在画面里。
那是个有色彩的婴儿。
不是黑白的,不是灰色的——是彩色的。她的头是黑色的,小脸是粉嘟嘟的,嘴唇是红润润的,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在白叶灰暗的世界里燃烧。
白叶看着那个婴儿,瞳孔里画的却不是婴儿的样子——是妈妈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映出的,是另一张脸。
裴沐沐觉得这画面让人难以理解,她疑惑地看着千璇,目光里写满了茫然和求助。
千璇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一阵春风,“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