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烛火,终究还是灭了。
良妃走的那日,是个晴天。天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像是老天爷也不肯为这个辛者库出身的女人落一滴泪。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正靠在引枕上批折子。
梁九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万岁爷,良妃娘娘……殁了。”
康熙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便继续落笔,批完手上那本折子,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一早。永寿宫的人来报的。”
康熙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梁九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他就是知道,万岁爷的笔顿了一下,心也顿了一下。
“知道了。”
康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着内务府料理后事,良妃卫氏以妃位礼制治丧,一应仪轨皆比照先年平妃旧例。”
“嗻。”
梁九功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闪过了什么——一个跪在御花园石子路上的身影,头都不敢抬,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只是一瞬。他睁开眼,那点恍惚便灭了,像烛火被风吹散。
省心的人,未必不会伤心。但他是皇帝,伤心不是他该做的事。
消息传到八贝勒府时,胤禩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孝经》,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胤禟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八哥!”
胤禟的声音在抖,眼眶通红,“良妃娘娘……娘娘她……”
胤禩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渍。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胤禟又唤了一声:“八哥?”
胤禩终于抬起眼。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扇半掩的门——仿佛在等门外的世界传来另一道消息,说这是假的,说额娘还在。
门没有动。风也没有。
他猛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出青白。那张脸素来是平的——眉不轻易皱,嘴不轻易撇,喜怒都锁在皮囊底下,谁也撬不开。
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般。
“八哥?”胤禟不由得退了一步。
胤禩没有应他。他的目光从宣纸上移开,移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没有顺从,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质问。
他把手中的笔狠狠掷向墙角。
笔杆撞在青砖上,断成两截,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摊黑色的血。
“她出身低微,那是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可您既然要了她,为何不能护她?您给了她位份,为何还要让所有人瞧不起她?她侍奉您二十年,二十年如一日,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他顿住了。顿住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狰狞,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了底下那道最深最疼的伤口。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桌沿,指腹死死地按着桌面,将那团墨迹按出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