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良妃出殡。
那一日天还没亮,永寿宫的白幡便在晨风中翻飞。送殡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大街尽头,素衣白冠,沉默无声。
胤禩走在队伍最前面,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躯壳。他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比哭出来的人更难过。
胤禟跟在他身后,几次想上前扶他,都被他无声地避开了。
胤禩不要人扶,也不要人劝,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像要把这条路走到天荒地老。
队伍经过宫门时,胤禩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晨雾很重,看不清那座宫殿的轮廓,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片模糊的金顶。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金色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不再等了。
康熙没有来。他称病,没有出席良妃的葬礼。
这是他的权力——他是皇帝,他可以不去任何他不想去的地方。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病了,只是不想来。
消息传到后宫,有人叹息,有人冷笑,有人暗自庆幸,有人事不关己。
德妃靠在永和宫的贵妃榻上,听完戴嬷嬷的禀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人死如灯灭,活着的时候不受待见,死了又能怎样?”
戴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德妃拨了拨手中的佛珠,又补了一句:“老八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乾清宫里,康熙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朱笔握在手里,却没有落下去。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梁九功。”
“奴才在。”
“良妃的葬礼,办得如何了?”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道:“回万岁爷,顺顺当当的。八爷一直送到地宫门口。”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葬礼过后不过数日,紫禁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丧幡撤去,红灯笼重新挂起,仿佛那个辛者库出身的女人从不曾存在过。
没人提,没人问,没人记得。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雍亲王府花园,年氏扶着宫女的手,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
她如今身孕已有八个月,太医说胎儿稳固,适当走动有益生产。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外罩银鼠皮褂,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晃,衬得她面若桃花。
胤禛如今独宠她一人。整个雍亲王府,乃至整个后宫都知道,四爷的心尖子上,搁的是年氏。
“侧福晋,起风了,咱们回吧?”宫女春杏小心翼翼地劝道。
“再走一会儿。”年氏抚着隆起的腹部,唇角含着一抹淡笑,“太医说了,多走动对孩子好。”
话音刚落,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小腹涌起,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肚子里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弯下腰去。
“侧福晋!侧福晋您怎么了?”
春杏惊呼着扶住她,年氏却已经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