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叫了弘昭他们过来。
她背对着他,一边理笔架一边说,声音平平的,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弘暟昨儿个画了幅画,说要给阿玛看——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来,唇角弯了一点,秋兰说,满纸黑乎乎的,瞧着像只乌龟。
宋妍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胤禛看着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几乎算不上笑,可眼里的什么东西软了一软。
宋妍看见了他那一点松动。
她没有再走近,只是把羹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羹要凉了。爷多少用一口,妾身先过去小花厅摆碗筷,一会儿让人来请爷。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留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生怕重了就碎了:
几个孩子都在等您呢。
门被她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哔剥的细响。
胤禛独自坐在案前,低头看着那碗山药茯苓羹。白汽还在往上腾,模糊了眼底那层薄雾。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温热的,绵软的,茯苓淡淡的药香和山药的清甜混在一处,舌尖上却慢慢泛上来一丝极淡的陈皮回甘——是她特意放的,他知道。
她总在他胃口不好的时候悄悄搁一点,说能理气开胃,又不喧宾夺主。
那丝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了胸中的块垒,仿佛将他白日里在永寿宫受的冷硬话语都泡软了一寸。
他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第四口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
勺子悬在半空。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羹汤,想起白天在永寿宫里德妃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扎在骨头缝里。
她说十四在西北如何辛苦,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守着朝廷的疆土,说粮草总是断,军需总是缺,说有些做哥哥的坐在京城的暖阁里,哪里知道边关将士的苦。
她的目光落在胤禛脸上,没有指名道姓,可每一个字都朝着他来的。
他的指节攥紧了勺柄,攥得白。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将勺子搁回碗里,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迈出书房门的时候,院里的月色扑了他一身。
小花厅的窗纸上映着几团小小的、晃动的人影,影影绰绰的,高的矮的挤在一处。
有孩童的笑声透出来,脆生生的——是弘暟的声音,在嚷着阿玛怎么还不来。
胤禛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抬脚,往那片灯火里走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胤禛便进了宫,在户部衙门里看了一整日的旧档,回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才进门,门房便递了话,说乾清宫的梁九功刚走,留了一摞东西在书房。
那摞底档就搁在案头,蓝皮封面,厚厚的几大册,压着底下铺开的几张舆图,边角裁得齐整,纸页泛着陈旧的黄
。一看便是从库底翻上来的老东西,翻阅的人不多,落了一层薄灰,却在某些页角处留有反复摩挲过的指痕。
胤禛的手停在封面上一瞬,
才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