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苏培盛双手捧起那块贵人沈氏的绿头牌,高高举过头顶,尖着嗓子向外唱道:
翻——贵人沈氏——承幸——!
这声唱喏,穿透了养心殿的窗纸,也穿透了漫天大雪,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宫道。
延禧宫内,夏冬春正对着暖炉烘手,听到落霞从廊下带回的回禀,手里夹炭的火箸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尖声道:沈眉庄?怎么会是沈眉庄?!她不过是个汉军旗——论家世论资历,哪一样轮得到她?!
钟粹宫偏殿内,钮祜禄氏玉隐正对灯静坐。
剪秋低声将养心殿的消息报来,她并未睁眼,只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极淡地吐出三个字:
意料之中。
承乾宫里,宋妍早已安寝。
秋兰从外头进来,低声将方才隐约听来的唱喏声报与云翠。
云翠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凑到她耳边道:还是你猜得准。主子……她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秋兰没有答话。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耳边是雪粒簌簌敲打窗纸的轻响。
这后宫的风向,从一开始,便在主子的掌中。
养心殿东暖阁内,龙涎香燃了一夜。
沈眉庄跪在龙榻前的织金地毯上,头垂得极低。
进宫这些天,她把宫里的规矩、人、事都看了一遍。
入宫前父亲那句叮嘱反复在她耳边响起——做好你自己,莫要替为父分心。她起初不解,入宫后才渐渐明白其中深意。
田文镜在河南推行摊丁入亩,新政触及了多少旗人世家的利益,阻力之大,朝野皆知。
父亲沈自山是汉军旗,又恰在河南任道员,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这根线,皇上迟早要牵——不是因为看重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姓沈,位置恰好在那个风口上。
一个恰好处在风口上的棋子。皇上不需要喜欢她,只需要用得上她。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到深夜的沙哑。
沈眉庄缓缓抬头。烛光里,雍正穿着石青色常服,未戴冠,眉骨高耸,眼窝微陷。
那双眼睛扫过她的脸,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奏折——不是看人,是看一件东西。
怕朕?
……怕。她没有掩饰。
雍正没笑,也没不悦,只是淡淡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起来吧。
沈眉庄起身,依礼行了一礼,才在榻沿坐下,离他足有两尺远。
雍正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父亲沈自山,在河南任上,配合田文镜推行摊丁入亩,办得不错。
这话来得太直接,沈眉庄心头一跳。
臣妾……不知父亲在任上的具体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