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烈烈,承乾宫的车驾迤逦出了神武门,往圆明园去了。
宸贵妃离宫静养,满宫上下没人敢明着议论,只在各人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或长出一口气。
延禧宫内,日影偏西。
夏冬春对着菱花镜描眉,铜镜里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珠儿立在身后研墨,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主子,今儿个风大,仔细吹了墨。珠儿小声道。
风大?
夏冬春嗤笑一声,眉尾挑得老高,这宫里风不大,怎么吹得动承乾宫那棵大树倒了?
珠儿手一颤,墨锭差点滑进砚池,慌忙低声道:主子慎言——
慎什么言?人都走了,还能隔着宫墙听见不成?
夏冬春将笔往妆台上重重一搁,花钿贴歪了半分,她也不管,只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容光焕的脸,越看越满意。
珠儿缩回角落,低头不再出声。
窗外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两声,像是谁在远处冷笑。
咸福宫偏殿。
暮色四合,沈眉庄听完采月的禀报,只轻轻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茶已凉了,盏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小主?采月试探着问。
宸贵妃走了,这后宫……要变天了。
她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惊不响,却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
采月不敢接话。沈眉庄也不再说,只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像这宫里所有的滋味——看着清亮,入口都是苦的。
次日辰时,咸福宫主殿。
晨光从格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敬妃端坐于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账册,见沈眉庄进来,合上账册起身,虚扶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惠贵人来了,快坐。不必拘那些虚礼。
沈眉庄依礼谢过,在下方椅上端正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臣妾初入宫闱,于宫务一窍不通,今日来此,全仰仗二位娘娘指点,不敢有半分怠慢。
正说着,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珠帘微动,耿妃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半旧的鸦青色宫装,头上只簪一支素银扁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截枯木,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三分。
敬妃娘娘,惠贵人。她微微颔,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捧温吞的水,臣妾来迟了。
不迟不迟,咱们正说着话呢。敬妃笑着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耿妃娘娘快坐。
耿妃依言坐下。敬妃亲自给她斟了杯茶,茶烟袅袅而起,在三人之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