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亲王府内,一片死寂。
雍正跪在榻前,抱着胤祥已经冰冷的身体,指节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血里硬生生撕出来。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勾勒出榻上那人瘦削的轮廓,和榻前那袭明黄龙袍上细密颤抖的纹路。
良久。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胤祥的肩窝里。
守在门口的苏培盛只见那袭明黄龙袍在极细微地抖动,一下,两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脊梁。
他咬住后槽牙,把涌上来的酸意硬逼回去。
跟了皇上几十年,他见过杀年羹尧时的冷厉,见过囚隆科多时的阴沉,却从未见过这光景——像一座被抽走了中梁的宫殿,正在无声地垮塌。
过了许久,殿内才传来雍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木:
苏培盛。
苏培盛浑身一震,膝行着进了门,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金砖:奴才在。
雍正没有抬头。他的脸仍埋在胤祥的肩窝里,声音闷得让人听不清,却字字如铁:拟旨。
苏培盛膝行到案前,铺纸蘸墨,手腕微微颤。
雍正缓缓抬起头,天光落在他脸上,泪痕未干。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几乎不出声,停了一息,才重新开口:
恢复怡亲王原名。不必避朕名讳。
苏培盛的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咬了咬牙,稳住手腕,飞快地记下。
皇上登基后,天下人都避着那个字,连先帝的其他皇子们都改了名。
如今皇上亲手把这个字还给十三爷——这是拿自己的名讳,给十三爷陪葬。
雍正的目光落在胤祥安详的脸上,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上谥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忠、敬、诚、直——
念到字时,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整整八年,户部、军机、水利、蒙古——他的十三弟替他扛了八年的担子,勤勤恳恳,从未喊过一声累。
雍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更红了:勤、慎、廉、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决绝:他的完整谥号——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和硕怡贤亲王。你即刻传谕礼部,按此拟旨。
苏培盛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哽着嗓子应了:
另外,弘晓承袭怡亲王,一并拟进去。
雍正继续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沉肃,弘晓那孩子,像他。让他承继府邸,也承继他阿玛没做完的事。
雍正缓缓松开胤祥的手。他的指腹在胤祥掌心多停了一息,才慢慢抽回来。
起身时膝骨出一声脆响,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最后看了胤祥一眼——很深,也很空。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如今什么也不剩了。
朕素服一月。宫中停筵席。传旨——遣弘历、弘昼送葬。
声音从门外传来,已经远了。
苏培盛跪在案前,看着榻上安详的胤祥,眼眶红了许久,终于滚下一滴泪来。
王爷,您放心。皇上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您……一路走好。
卯时三刻,殿外晨雾渐起,天边泛起鱼肚白。
雍正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