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用指甲剔牙缝里的肉丝,“现在呢?骨头被人一寸寸敲碎,连站都站不起来。”
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沈璧君那娘们儿真不是个东西。”
“跟那个姓萧的大盗鬼混,把好好一个公子折腾成这样。”
“呸!”
大和尚把僧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汗毛浓密的小臂,又拍了一下桌子,“水性杨花!不要脸!”
木桌晃了晃,茶壶盖子歪到一旁,热气顺着壶嘴往外冒。
叶清宇靠在廊柱边,看着这些闹哄哄的江湖人。
他们说起连城璧的时候,语气里掺着同情,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好像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摔进泥里,能让他们自己站得更稳些。
他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那声叹息压在喉咙里,化成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连城璧。
那人的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
年少成名,娶了个进门,江湖上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可惜心里装的不是他,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他就把自个儿的所有东西都押上去赌,赌到最后,骨头碎了,名声烂了,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如今天道把往生丹摆到他面前,像是在问他要不要重来。
无垢山庄的门槛上积了灰。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车马轿子能排到三里外,送帖子的小厮跑断腿,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姑苏,总要绕过来喝杯茶。
现在连讨饭的都不愿意在门口多待,嫌冷清。
后院那个小院,墙角的草长到膝盖高,没人拔。
轮椅上的人没动,白被风吹起来,遮住半边脸。
他盯着榜单上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树皮。
他已经很久没有表情了。
曾经他什么都有。
名剑,声望,,朋友。
现在他只剩下一把轮椅和满脑子没想明白的事。
他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片天空,想同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不爱他,背叛他,他为了她毁了自己的一切——这件事究竟值不值。
想了这么多年,答案始终没浮出水面。
尘土混着血迹贴在脸上,他连眨眼都懒得眨。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平摊在泥地里,指节弯曲的弧度像死掉的枯枝。
萧十一郎那柄剑刺穿他胸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声音比任何嘲讽都刻薄。
败了。
不只是输给那个提刀的男人,更是输给了多年前站在山巅的自己。
那时候他指尖拂过剑锋,能斩断月光。
可如今呢?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胸腔起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句子,说跌进泥里的人会慢慢和泥巴长在一起。
他现在就是块会喘气的泥巴,比路边的石头多一口气,仅此而已。
麻木像水一样漫过喉咙。
先是四肢,再是心脏,最后连恨意都泡得白。
沈璧君的脸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恨意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霉了,连带着那些曾经烧得他夜不能寐的骄傲一同熄灭。
“当——”
什么声音?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空中浮现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一笔一划刻着他的名字,钉在天道奇人榜第二十三的位置上。
那行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笔画都能在舌尖尝出铁锈味。
介绍的文字很短,短到不够概括他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