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在这里放走了你,我自然会承担这份责任将来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把你抓回来,补上这份责任。”
飞霄话中的自信引得呼雷又是一阵沉默。
他站在甲板这一头,看着她扛着巨钺、脊背笔直地立在飞黄身前的模样,双瞳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欣赏她的自信,这种自信他见过,在草原上见过,在都蓝的子嗣们身上见过,在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站得直的人身上见过。
可他也为这份自信底下压着的东西感到惋惜,区区几条人命,就把她逼得放虎归山。
那几条人命里甚至还有一大半是仙舟人,跟她的血脉八竿子打不着,她拿仙舟的将军衔,拿令使的权柄,拿五百年战奴生涯里硬生生挣出来的地位,去换几张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人质。
呼雷在心里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场仗打得有些没滋味。
同时,这也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飞霄和自己,终究不是一路人。她骨子里流着都蓝的血,却把那股血脉压在一层又一层规矩和底线底下,压得比草原上的牛羊还温顺。
她明明有爪,却拿爪子去护着一群随时会被别人吃掉的羊,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身上那股步离的血脉像被什么洗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惜。”
呼雷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
“就算你身上流着都蓝的血,却也终究不是都蓝的子嗣,你只是一只可悲的羔羊。”
说完这句话,呼雷彻底失去了与飞霄交流的欲望。
他转过身去,把目光投向了玉界门外的星海,玉界门大开着,门外的星海从门框外里涌进来,灰蓝色的光铺满了半扇门扉,星子一点一点地缀在那片深色的幕布上。
五百年前他被关进幽囚狱的时候,头顶就是这样一片星海。
五百年后他从那道门里走出去,头顶还是这样一片星海,他在不见天日的牢里待了那么久,久到都快忘了星海是什么颜色。
今天他终于又见到了。
飞霄见呼雷沉默下去不再说话,知道他默许了这项交易,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把巨钺扛在肩头,往后退了半步,给呼雷和玉界门之间让出了一条路。
竞锋舰缓缓驶出了玉界门,舰身穿过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晃了一下。
呼雷站在舰首,看着自己的身影一点点离开仙舟的疆界,不远处,他看到了涛然提前准备好的飞船。
那艘飞船停在玉界门外的一侧,船身涂着持明的云纹,舱门已经打开,舷梯放了下来。
呼雷看着那艘准备周全的飞船,一时之间竟然被他们蠢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个步离战首,被仙舟关在幽囚狱里五百年,他们持明族是抱着一颗什么样的脑袋,才会觉得他会和他们讲究契约,会老老实实把悯交出去?
不过……
呼雷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甲板正中央的悯,她攥着那半截手铐,发丝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肩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
呼雷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若是之前的悯,他自然不会履行这一约定。
一个软弱、正统的丰饶令使,就像往一群饥肠辘辘的人中间丢了一块蛋糕,谁不想要?
更何况他们步离一族本就狡诈,跟谁讲诚信契约也不会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质讲。
可现在的悯不是一块蛋糕。现在的悯是一颗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炸的定时炸弹。
鸢死在她面前,那半截手铐还在她掌心里攥着,没人知道她那根弦什么时候断。
与其带着她,不如把她留下,再给仙舟人制造些麻烦,这才是当下最省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