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黎初念握着手机,指尖凉,刚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声音却一下压住了。西厢房里天光已经暗下去,她站在满屋故纸和药香里,脸侧蹭着薄灰,米白针织短衫袖口卷到手肘,纤细手腕露在外面,整个人像是才从旧时光里被拽回现实。
小林在那头急得快断气:“陈老那本书的出版方刚函,说因‘整体业务调整’暂停合作,后续无限期搁置。法务那边看了,违约金他们赔得起,名声他们也不怕坏,摆明了就是宁可砸招牌,也不让书按时出。”
黎初念太阳穴猛地一跳。
这不是临时变卦,这是冲着陈老脖子下刀。
对年轻人来说,砍项目,砍预算,砍流量,顶多算资本日常疯。对陈老这种把一辈子埋进医案和讲台里的老学者,出书不是赚钱,是留名,是留证,是把毕生所学钉在纸上,留给后来人。
谁掐这个,谁就是真往命门上按。
“谁出的面?”黎初念问。
“没明说。”小林声音抖,“但我刚从侧面打听到,那个出版集团今晚高层临时开会,会上有人提了句,‘不要为了一个乾宁布会惹靳家的人不痛快’。”
靳家的人。
黎初念胸口一沉。
下一秒,另一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弹出来,凉得像刀背刮过。
靳禹州。
不是靳宴辞,是另一个能把靳家名头当成资本砸出去的人。
他不碰布会台前,也不亲自脏手,只要轻轻拨一下关系网,就能让陈老这种最不肯低头的人被逼到无路可退。
陈老站在几步外,靛青旧褂子洗得白,清瘦的肩背依旧挺着。他没问电话内容,只看了她一眼,目光沉得像一口老井。
黎初念咽了下紧的喉咙,挂断电话,尽量说得平稳:“出版方毁约了。”
陈老神色没变,过了两秒,才“哦”了一声。
就这一下,黎初念反而更堵。
这个“哦”,比摔杯子骂人还重。
她快步走过去,急声道:“陈老,您先别急,这事还有转圜——”
“我急什么。”陈老把箱盖扣上,声音淡得出奇,“书是死的,人还没死。”
黎初念鼻尖酸,硬是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老一辈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越疼,越不叫。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脑子却转得飞快。
靳禹州卡的不是合同,是陈老的顾虑。
如果陈老明天还站上布会,那就等于他帮乾宁出头,转头自己那本书就没了下文。外人一句“因替乾宁站台得罪资本,导致毕生心血夭折”,够把黎初念钉在道德架上烤八百回。
“老狐狸。”她心里骂了一句,“打不到我,就去捏最重的砝码。”
她抬眼看向陈老,语很快:“我回去处理。今晚之前,我给您答复。”
陈老没拦她,只道:“丫头。”
“嗯?”
“别为了救一本书,把自己卖了。”
黎初念怔了怔,随即扯出个笑:“您放心,我现在升职了,身价挺贵,打折都不卖。”
陈老哼了一声,像是嫌她这会儿还贫。
可那句“打折都不卖”,倒把屋里的闷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黎初念抓起包往外走,脚踝还胀着,每一步都像踩针。她疼得直吸气,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回半夏,找靳宴辞。
不是求救,是并肩。
等她赶回半夏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
公寓门一开,暖黄灯光和熟悉的药香扑过来,像有人在她绷到裂的神经上轻轻按了一把。玄关处摆着靳宴辞的黑色皮鞋,鞋尖朝内,规整得像这人本人,一副“我的地盘不许混乱”的欠揍气质。
黎初念一边换鞋一边喊:“靳宴辞!”
没人应。
下一秒,书房门开了。
靳宴辞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的锁骨线条,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压得很直。暖光从他身后落出来,把那张本就清隽锋利的脸照得更深了几分。他右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左腕袖口挽起,隐约露出一点药汁烫过的红痕。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那道没擦干净的灰,又落到她红的眼尾,眉头立刻拧起。
“你去挖煤了?”
黎初念本来快炸了,听见这句,差点被气笑。
“少贫,出大事了。”她踩着拖鞋快步走过去,牛仔裤包着笔直长腿,走得太急,脚踝一崴,身子晃了一下。
靳宴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直接扣住她手臂,把人扯到跟前。
“你属陀螺的?”他声音沉,“脚都肿成这样,还敢跑。”
男人掌心温热,隔着薄薄针织布料贴上来,力道稳,带着那种不讲理的控制感。黎初念鼻尖又莫名酸,顾不上跟他斗嘴,抬头就说:“陈老出版被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