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京城,进了腊月。
风雪就跟刀子似的,裹挟着寒流,狠狠刮擦着四九城的灰砖红墙。
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轧着厚实硬的积雪,稳稳停在西直门外大街的光明饭店台阶下。
排气管里喷出浓重的白雾,瞬间被狂风扯碎。
车门推开。
白景明迈出车厢,锃亮的牛皮尖头皮鞋踩在碎雪上,出“咯吱”脆响。
他反手甩上车门。
没理会旁边迎上来想撑伞的门童,步履从容地踏上那几级宽阔的水磨石台阶。
风卷着大片雪花,砸在他那件质感极佳的米色双排扣风衣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推开光明饭店那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暖气瞬间将满身寒意驱散。
大堂里,穿着翻领呢子大衣的干部子弟,和烫着大波浪卷的时髦女郎交织错落。
手风琴拉出的《喀秋莎》旋律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
白景明对这些热闹充耳不闻。
他径直穿过大堂。
皮鞋踩在铺着暗红花纹的羊毛地毯上,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一路往二楼最深处的奢华包厢走去。
李秀梅,他今天志在必得。
停在走廊尽头。
白景明抬起手。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黄铜把手。
他稍稍用力,推开那扇雕着繁复白桦林纹路的厚重木门。
包厢里极其安静。
只听得见铸铁暖气片里热水,循环出的极轻微的“嘶嘶”声。
白景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目光越过半人高的紫檀木镂空屏风。
一眼便瞧见了包厢中央的情景。
宽大柔软的墨绿色丝绒沙上。
李秀梅背对着大门的方向,整个人歪倒在扶手边,一动不动。
顶部的俄式水晶多头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毫不吝啬地铺陈在她身上。
那件款式时新的正红色呢子大衣已经从她肩头滑落大半,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际。
露出里面贴身的米白色高领羊毛衫。
那羊毛衫的剪裁极好,将她柔韧纤细的腰肢,和不堪一握的背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乌黑浓密的长,如瀑布般散落在墨绿色的丝绒靠背上。
红、白、黑、绿,几种极致的色彩在这昏暗的包厢里碰撞,刺目又勾人。
白景明停在原地。
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据衡量一切的眼底。
那股隐秘的欲念,像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瓢热油。
瞬间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将他那双禁欲的眸子,燃得翻涌,眸色无比暗沉。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米色风衣的牛角扣。
肩膀微抖,顺势将风衣脱下。
随手搭在门边的酸枝木衣帽架上。
衣摆扫过木架,抖落几滴化开的雪水,洇进暗红色的地毯里。
白景明迈着从容的步子。
绕过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缓缓走上前。
空气中,除了饭店特有的黄油和罗宋汤的微酸气味。
还混杂着一股极淡的、从李秀梅丝间散出来的苍术,与薄荷交织的清苦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