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大口喘气,吐出来的白雾在结霜的玻璃上,扑出一片白蒙蒙的圆斑。
“东西送到了小兰手里。赵凤兰现在全指望我替她把沈家的底子转去南方,私章、单子都在我手里。接下来,我回洋楼该怎么回话?”
医馆,李秀梅正立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处方笺,指尖在纸角搓了搓。
窗外寒风拍打着纸糊的窗棂,噗噗作响。
“你现在听好,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李秀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去,不急不缓,像山里的清泉,清亮利落:“雷建国和赵凤兰那条线已经崩了。赵凤兰多疑成性,一旦知道银行账目被卡,头一个怀疑的绝不是外人,而是身边递单子的人。”
魏成指节收拢,握着黑色的木质听筒,连耳根子都跟着绷紧。
“回去之后,银行要是拖延时间,你绝不能催,更不能露出一丝慌张。赵凤兰要是急了问起,你就咬死是银行年底核对对公大额流水,这是政策,不是人为。”
李秀梅用手肘压了压桌面上的账册,语调清冷:
“还有。。。。。。这女人穷途末路,指不定会起杀心。”
“她若让你开车去偏僻地方,或者在车上递给你水和吃食,一口都别碰。只要她敢露出一丁点想扣下你灭口的心思,你就拿雷建国吞回扣的把柄扎她的心,把火引回雷家身上。”
恶犬要咬人,先让她咬向另一头恶犬,自己才能抽身。
魏成眼皮跳了跳,喉咙深处像是有火在烧,低声应下:“李大夫,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去吧。办完事,去找二牛带你去粮站后院,别再回她那。”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
魏成把听筒扣回叉簧,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把大衣纽扣一颗颗扣紧,转身步入灰蒙蒙的晨雾里。
……
‘妙手回春’医馆。
李秀梅把黑色听筒扣回叉簧上。几人都跟着来到了这医馆前屋。
屋角的小铁炉子里,无烟煤烧得通红,炉盖上的铝水壶嗤嗤冒着热气,旁边还煨着两个青黄的橘子,橘皮被烤得泛出焦黄的糊斑,在冷屋里散出一股微苦又清甜的果香。
靠在门框边的苗青岚打了个哈欠,对中原人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提不起半点兴致。
她走上前,随着动作,腰侧垂挂的银坠相撞,荡出一串泠泠脆响。没找抹布垫手,她伸出那双常年捣腾毒物、骨节细长分明、冷白的手,徒手从通红的铁炉盖上,捏起那颗最烫的焦橘子。
她也不怕烫,在掌心随意颠了两下,手指粗暴地抠进烤糊的橘皮,大剌剌地撕开,酸甜的热汁水溅在指骨上,她随口咬下一瓣,吃得眼睛微微一亮,又是一口下去。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一条长腿微曲。军绿色的粗线毛衣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硬朗的肌肉。
他大掌里捏着把军用短刃,正顺着一块木头柈子的纹理,一下下削着粗刺。薄薄的木条落在沾了灰的水泥地上。
他没吭声,冷硬的眉骨低垂着。只在苗青岚大步靠近火炉时,他握刀的手腕一转,用刀背勾住李秀梅坐的竹马扎边缘,不动声色地将媳妇连人带马扎,往自己腿侧护进了两寸。
小兰也蹲在炉子旁,两根乌黑的粗辫子垂在胸前。
她拿着火钳小心拨了拨温热的橘子,用袖口垫着手拿起来一个,两手倒换着吹了吹热气。随即仰起脸,眉心拧得解不开扣:
“大夫姐,我心里老悬着个疙瘩。”
小兰把烤得软乎的橘子皮剥开一条缝,腾起一缕白气:
“魏成既然把那么要命的账本和私章都拿出来了,干嘛还要冒着风险回去应付那毒妇?直接让他躲在咱安排的地儿不就结了?”
“赵凤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闯进咱医馆拿人?”
李秀梅转过身,从炉子旁的竹篮里挑出几块干姜,扔进药碾子里。
“他要是现在躲了,赵凤兰就算再蠢,也知道后院起了火。”
“再者,这些账本、私章,魏成一会儿还得原样带回去。”
李秀梅手里握着铁碾轮,一下一下往前推着,声音放得平缓却透着深意:
“魏成回赵凤兰那,手里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要办。”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李秀梅没接着往下说。她抬眼朝身旁的秦烈看去,正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碰了一下,谁都没多言语,眼底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来的心照不宣。
小兰剥橘子的手顿住,睁大眼瞅着两人。靠在门边的苗青岚也挑起眉尖,腰间的银子跟着晃了晃。
见两张满脸探究的表情,李秀梅唇角微微抿出一抹轻俏的淡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