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一碗凉粉一碗酸梅汤!”
来人是码头上跑腿的小厮阿贵,十五六岁,晒得黑炭似的,每日给船上的客商送信跑腿,热得满头大汗便往这边跑。
禾娘利落地盛了一碗凉粉,浇料、撒芝麻葱花,又用竹勺从瓮里舀了一碗酸梅汤递过去。
那汤色深红如琥珀,泛着细密的气泡,碗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凉透了的标志。
阿贵“咕咚”先灌了半碗酸梅汤下去,然后“嘶”了一声:“凉快!禾娘,你这汤怎的这般冰?比赵老头那冰水还凉。”
禾娘笑了笑:“我用井水浸了一整夜,天没亮就打上来的。”
“难怪。”
阿贵端着凉粉蹲在树根底下呼噜呼噜吃起来,边吃边跟旁边的小厮说,“你别去赵老头那儿买冰水了,就是井水加了糖骗人的,来禾娘妹子这儿,酸梅汤才三文,又酸又甜又凉,比那强百倍。”
旁边的小厮犹豫了一下,摸出三文钱走了过来。
“给我也来一碗。”
似这般口口相传,酸梅饮子上了摊不过三日,便跟凉粉一样成了码头上的抢手货。
尤其午后最热那段时辰,好些人是专门跑来买一碗酸梅汤解暑的。
禾娘的日入稳稳当当过了两百文。
第二天午后,有个跑船的客商买了一碗酸梅汤,喝完了不走,在摊前转了两圈,忽然问:“丫头,你这汤能不能多灌些?我要带上船去。”
禾娘一愣:“带上船?多少?”
“一壶,不,两壶,有壶没有?”
禾娘手头没有多余的壶,想了想道:“客官若自己带壶来,我给你灌满,按碗算钱,一壶约莫四碗的量,十二文。”
那客商点头:“成。明日我拿壶来。”
果然第三日一早,那人拎着两只竹筒壶来了,禾娘一一给他灌满。
自此她又多了一桩零碎生意,有人自带壶罐来灌酸梅汤带走的。
她便在摊前多备了一只大漏斗,方便灌壶。
好景不长。
确切地说,是好景只维持了十来天。
六月十二那天,禾娘照旧推车出摊,却现斜对面,就是王婆子卖白水煮鸡子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新摊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推着一辆板车,上头摆着一只大木盆,里头盛着,
凉粉。
禾娘脚步一顿。
那汉子她认得,姓钱,是镇上卖凉面的。
从前他在巷子中段摆摊,生意不咸不淡的,如今不知何时学了做凉粉,直接把摊子挪到了码头来。
钱凉面,不,如今大约该叫钱凉粉了,见禾娘看过来,也不避讳,反而扬声吆喝起来:“凉粉,凉粉,一文半一碗!量大管够!”
一文半,比禾娘的便宜半文钱。
斜对面的王婆子这会儿也到了,正往她的白水煮鸡子摊上摆碗碟。
见钱六的凉粉摊子支在自己旁边,嘴撇了撇,扭头冲禾娘这边扬声道:“哟,禾娘,你这凉粉的买卖招了旁人眼了,这不,跟风的来啦。”
语气里说不清是幸灾乐祸多些,还是同病相怜多些。
禾娘冲她笑了笑,没接茬,稳稳当当把自己的摊子支好了。
她掀开桶盖时看了一眼对面那盆凉粉,颜色灰,切得粗细不一,表面有些粗糙,不像她的那般细腻光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