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站在摊前吆喝:“五彩凉粉,油炸黄豆碎,鲜薄荷,酱料足!三文一大碗!头十碗多送一勺黄豆碎!”
头一个来买的果然还是周大力。
他端着那碗五彩凉粉上下打量了一番,吸了一大口,
“嘿!”他嚼着黄豆碎出嘎嘣嘎嘣的脆响,含混道,“这个比从前的强,黄豆香!脆!这薄荷搁在凉粉里头倒是头一回见……凉丝丝的,得劲!”
禾娘道:“薄荷叶子解暑清口,配着凉粉吃最爽利,周大哥觉得好吃,帮我跟弟兄们说说?”
周大力大咧咧挥手:“不用说,他们闻见味儿自己就来了!”
果然,黄豆碎炸过之后的焦香味实在太招摇了,不消半刻钟,闻着味儿过来的人便排起了短短的队。
而斜对面的钱六,一个人杵在摊后头,手里拿着勺子没地方使。
他那盆灰扑扑的凉粉跟禾娘这边红白碧绿五色缤纷的一比,像是隔了几条街的东西。
那些吃过禾娘家凉粉的老主顾自不必说,就连从前图便宜去了钱六那边的新客,这会儿也探头探脑地望过来了。
到了午后收摊时,禾娘的六十碗凉粉,连一碗都没剩下。
最后一碗盛出去时,后头还站着两三个人。
一个青年脚夫拍了拍木桶:“真没了?”
禾娘摊手:“真没了,明日请早。”
那人嘬着牙花子走了,边走边嘟囔:“每回来都没了……”
而钱六那边,禾娘往那边瞟了一眼,那盆凉粉边缘已经泛出了水,条子粘在一起,软塌塌的。
日头底下搁了一上午,没加白矾的凉粉就是撑不住。
这事儿没完。
钱六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人。
第三天他也学着撒了黄豆碎,可他舍不得费油去炸,只是拿生黄豆碾碎了撒上去。
嚼着是嚼着了,可没有那股子焦酥的香气,反倒有点腥涩。
第五天他又学着加了薄荷叶。
可他显然不知道薄荷叶要现切细丝,最后再放才能保持清凉感,他提前一晚就拌进了料里,到第二天叶子都蔫了,黑了,全没了那股鲜活。
禾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钱六学不学,学就学,学走了一样,她再做下一样便是。
码头上这些食客的嘴是认人的,谁家先出新鲜物事,谁就先占住那张嘴。
等别人追上来时,她已经在卖旁的了。
从前老秀才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天底下的生意,不是你一个人会做,可头一个做的人,吃的是头口肉
卤鸡子被人学过,凉粉被人学了,往后酸梅汤大约也会有人学,镇上就这么大个地方,你卖什么赚钱,别人看得见。
唯一的做法就是不断出新,等人家学会上一样时,她已经在卖下一样了。
永远比别人快一步,这就够了。
禾娘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
她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本食方册子,里头还有多少页没显现出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在做,一直在学,一直在尝试,册子便会一直给她新的东西。
到了六月下旬,镇上的日头愈毒辣。
禾娘的摊子却做得风生水起,凉粉和酸梅饮子双管齐下,日入稳稳过两百文,好的日子能破三百。
她的腰间荷包日渐沉甸甸的,每隔五日便回屋把铜钱串好锁进箱子里。
生意好了,人的底气也足了些。
她开始在镇上用心经营人脉,说不上什么大学问,不过是她从小学来的。
你对人好一分,人便还你两分,只是这个好得花对地方,用对人。
有一日禾娘尿急,左右张望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摊丢在那里。
隔壁孙三正揉着面团,头也不抬道:“去吧去吧,我帮你看着,碗里那几个钱还不够人偷的。”
禾娘道了声谢跑了,回来时特意盛了一碗凉粉搁在他面板旁边:“孙三哥,请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