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积雪渐融,码头终于重新开船。
一大清早,岸边便响起号子声,脚夫扛着麻袋来回奔走,船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船舷,几只水鸟被惊得飞了起来,在灰白天空中绕了两圈。
连着清闲了几日的摊贩们也都出了摊。
孙三的炊饼蒸笼一层层摞起,白汽直往上冒,胡嫂把新到的河鱼刮鳞开膛,鱼尾不时拍在案板上。
姚婆子嫌费力,如今已不卖炊饼了,摊上只有咸鱼,她将咸鱼一条条挂起,嘴里同人争着两文三文的价钱。
禾娘的馄饨锅也重新烧了起来。
临近午时,一队外乡行商从渡口上岸,说是去北边贩卖针线、香料和杂货,途经清河镇歇脚。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到禾娘摊前。
那人姓罗,身穿灰鼠皮坎肩,肩上还搭着青布搭膊,头戴深褐毡帽,生得脸圆眼小,说话带着一点南边口音。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推着独轮车,一个左臂缠着厚布。
罗姓行商往摊前一坐。
“来一碗热的。”
“客官要八只还是十只?”
“十只。”
禾娘下了馄饨。
水滚以后,白胖的馄饨一个个浮上来,她用漏勺捞进碗中,浇上清亮骨汤,再添葱花与一点腌菜。
罗姓行商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
他吃得不算快,目光却不时越过碗沿,落在禾娘脸上。
一次两次,尚可说是无意,次数多了,禾娘便渐渐觉得不自在。
她到底只有十三岁,平日面对熟客,虽能笑着招呼,遇见这样一个陌生成年男子盯着自己看,心里仍有些怵。
姚婆子也瞧见了,原本坐在自己摊后理鱼干,这会儿却端着簸箕往前挪了挪,恰好坐到能看清禾娘摊子的位置。
孙三更是抱着一笼炊饼走过来,装作给禾娘换零钱,磨磨蹭蹭站在车旁没有离开。
禾娘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她拿抹布擦着车板,笑问:“客官可是嫌汤淡?桌上有酱,您自己添些。”
“不淡。”
罗姓行商又看了她两眼。
“小娘子,咱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禾娘手里的抹布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码头上的风仿佛忽然停滞了。
远处有人扛着麻包登船,近处炊饼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两个妇人正为一条咸鱼少不少半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四下分明嘈杂得很,禾娘耳中却只剩下那一句话。
她想把抹布搭回桶沿,手却没放稳,湿布“啪”地掉进水中,溅起几滴凉水。
禾娘心口一缩,忙弯腰把抹布捞起来。
再抬头时,她脸上仍带着待客的笑,只是那笑意略显勉强。
“客官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兴许是我同谁长得像。”
罗姓行商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吃了两只馄饨,又端起汤碗,就在他抬手时,搭膊里露出半角册子。
册子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风一吹,便有一缕淡淡的药香飘了过来。
那味道禾娘分不出是什么,只觉得不像寻常针线杂货铺里的气味。
她又看了一眼罗姓行商身后的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只竹筐,最下头却压着一口小木箱。
木箱外头用粗布裹得严实,四角还留着新磕碰出的痕迹。
禾娘不敢多看,忙垂下眼去擦车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