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收拾灶具时,顾嫂子把那柄大铁勺递给禾娘。
“你那木勺太浅,二十多人的饭,照你那么舀,天黑也收不了锅。”
禾娘接过铁勺,勺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些沉。
“借我用几日?”
“先用着,别拿它敲盆便成。”
午后,商队到了柳湾渡。
这一段河道通往北边,官府文书里称御河,附近船户也有人叫它卫河,码头不大,岸边停满平底货船。
搬夫踩着跳板来回跑,肩上的麻袋一包接一包,吆喝声从河面传出去老远。
蒋家早包下了三条船。
绢帛与茶笼放进头一条船,染材和瓷箱装在第二条,空车卸下车辕,在甲板上捆好,骡子则牵上后头的牲口船。
九头牲口都怕水,刚踩上跳板便乱甩尾巴,周车夫拿豆饼在前头哄,才一头头牵了上去。
汪账房站在码头边,照单清点货箱。
船户递来一张收帖,上头写着七辆车、二十三人、九头牲口,又列了货钱、船脚和草料钱。
禾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认得“七”“车”“钱”,余下几个字写得实在潦草,连在了一处,叫人分不清。
“汪伯,这里已经写了船脚,后头为何又添一笔?”
汪账房用笔杆点了点:“这是牲口的草料钱,人的船钱、货钱、牲口钱,要分开写,只记一个总数,到了地方少一头骡子,谁也说不清原先上船几头。”
他又指向末尾:“这里写的是装卸损耗,瓷器若在搬运时碎了,得看破在岸上还是船上,责任各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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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看了两遍,可惜她看不懂收贴的写法,依旧是认不全。
汪账房拿了张废纸,把几个字分开写给她看。
“会拨算盘,只能算眼前的小账,以后真开铺子,房钱、柴钱、伙计工钱、器皿损耗,样样都得分清。”
“赊账也要另记?”
“自然,赊给谁、多少文、哪日还,都写明白,熟人也得记,越是熟人,越容易把三文说成两文,今日拖到明日。”
禾娘听得认真,汪账房收回纸笔,又道:“蒋家的货价和客商名册,你别问,东家的账,只能东家看。”
“汪伯未递给我的账,我也不会碰。”
“对了,这话记牢,往后便少吃亏。”
前头的船工催着开船,汪账房便去核对货物,禾娘收好废纸,跟顾嫂子上了中间那条船。
船离岸时,码头上的人影渐渐缩小,她扶着船篷往后看,只见草棚旁站着一个瘦高男人,衣襟沾了泥,远远望着这边。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陶护卫也往岸上瞧了一眼:“像是昨夜那贼?”
“说不准。”
“他若敢上船,正好省得我追。”
船工已经收起跳板,三条船顺水而行,岸边芦苇一段段往后退,码头很快被河湾挡住。
禾娘未曾瞧见,草棚旁的人又站了半晌。
赖五从清河镇一路跟来,原想趁脚店混乱,摸走那小丫头的包袱,谁知她睡觉也防得严,铜盆一响,满店的人都醒了。
眼下船上有护卫,货舱轮流有人守,他若再跟,光船钱便要掏上一笔,真摸不到银子,挨一顿棍倒很容易。
赖五朝河里啐了一口,转身上了回清河镇的土路。
这趟买卖,他到底没敢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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