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西边果然有三家牙行。
最大的一家门前挂着木牌,屋里坐着两名牙人,靠门的男人姓张,四十上下,穿一件青布袍,案上摆着几张赁契。
听闻她们要寻一处能够生火做饭的小屋,他抬眼先问要住几口人。
“就她一个。”顾嫂子伸手把禾娘往身侧带了带,“今年十四了,家中长辈都不在这边,身上有公验,本地书手也认得这孩子。”
张牙人翻动契纸的手顿了顿,“小娘子独自租住?”
“是,最好院里多住些邻里,有女眷居家的。”顾嫂子补了一句。
张牙人又问:“房钱心里打算压到多少?”
禾娘上前一步答话:“一月五百文以内便行,屋子小些也无妨,只灶台务必要能用,打水不可走得太远。”
张牙人打量了她片刻,从中抽出一张契纸。
“石桥南边有一间东厢,月钱四百二十文,房主是一对老两口,院里还住着他们儿子儿媳,屋顶去年刚翻盖过,水井就在巷口。”
这价钱实在合宜,离河埠和粮行也近。
张牙人领着三人拐过两条巷子,宅院的大门窄窄的,跨进门,就看见一根晒衣竹竿横在院中,几件孩童的衣裳垂在上面,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那间东厢不算大,窗纸是新糊的,床板也齐整。
院角垒着一方砖灶,边上码着半垛劈好的柴,碎柴屑散落在地面。
禾娘先仰头望了看房梁,又弯腰摸了摸墙根的泥土,屋内干燥,屋门的门闩也牢靠。
房主的儿媳抱着孩童立在廊下,听见禾娘日后要开火做饭,当即开口问:“你日日都要烧火?”
“现下只做我一人吃食,往后若是试着做些吃食贩卖,定然先来同东家商议。”
“要卖给外头什么人?”
“眼下还说不准。”
“河埠那些脚夫,可万万不能领进院子。”妇人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后背,哼了声,“那些人鞋底沾满烂泥,来回走一趟,半个院子都弄得脏污,再说灶里烟火熏黑了屋墙,到时候又该谁来收拾?”
原先答应得爽利的老汉,听见儿媳这番话,神色也迟疑起来。
“自己做饭尚可,做买卖却是不妥当了,一日三餐烧火已经够扰人,再多添几锅,柴灰都没地方倾倒。”
陶护卫瞥了眼院角闲置的砖灶,“这么大一座灶,平日也就煮几口人的饭,大半时候也是空着。”
妇人立刻接话,语气不善,“就算闲着,那也是我家的灶。”
“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你随口一句话说得痛快,被烟火熏墙的可不是你家。”
顾嫂子连忙伸手,把陶护卫往后拽了一把。
张牙人忙上前打圆场:“先看屋子,生火的事情尚且好商量。”
“这事没得商量,住人可以,做吃食买卖万万不行,她年纪这样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院中谁来照管?日后她亲戚找上门,反倒要说是我们欺负孤女,凭空惹一身麻烦。”
禾娘静静望着那间东厢。
屋子干净利落,房租也恰到好处,倘若只求一席安身之处,这里已是极好。
可她来大名府,本就要靠着锅灶谋生过日子,灶台近在眼前,真住进来,处处都是掣肘。
今日嫌烟火,明日嫌挑水,后天又要计较外人踏进院子。
住处和营生挤在一处,单单便宜,远远不够。
她朝老汉行了一礼。
“劳烦东家开门相待,屋子是好屋子,只是我往后要做吃食营生,住进来,只怕要给您这儿添许多麻烦。”
老汉闷闷应了一声,也不曾挽留。
踏出院门,陶护卫还在低声嘟囔:“他家那墙,早被烟气熏黄了,反倒全怪罪灶火。”
顾嫂子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少说两句,要租房子的是禾娘,不是你,人家愿不愿意往外租,自有人家的顾虑。”
“我只是替小掌柜抱不平。”
“你这般抱不平,原本尚有转圜的话头,也叫你说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