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正把周家的那张纸压进账本,闻言抬头。
“哪只?”
“你刚洗好的那只!”
“小黍!你把它抓出来,别叫它咬破了。”
“它不出来!”
“那你拿鱼肉哄。”
“鱼肉在灶间,没几块了!”
“谁叫你白日里偷吃了?”
小黍急得直跺脚,还是跑去找鱼肉。
禾娘站起来,抬手去落最后一块门板。木板沉甸甸的,推上去时出一声闷响。
柜台上的青石子被灯光照着,圆圆的一点,正压在账本旁边。
明日得去问食盒价钱,还得买姜、买肉,猪肘也要提前下锅,周家的单子能不能接,禾娘还没想明白。
后头小黍还在叫,阿圆缩在床底不肯出来,阿梨蹲在柜台上,甩着尾巴看着那一人一猫闹腾。
禾娘揉了揉额头,往后屋走。
“我来了,别真把袜子给我咬烂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十字街上便已有挑菜的担子过去。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缝里积着些水,车轮一压,泥点便溅到人的裤脚上。
卖炊饼的马嫂夫妻俩刚支起炉子,湿柴烧不起来,青烟贴着屋檐往下飘。
街尾还有户人家在倒夜香,风一吹,各种味儿一股脑儿都涌了过来。
禾娘起得早,出门时小黍还裹在褥子里睡得打鼾。
她把灶上的水温着,给阿圆和阿梨留了一小碟鱼肉碎,才拿上账本和钱袋。
钱袋揣在最里层的袖袋中,外头又系了根细绳,走两步便要摸一摸。
韩妈妈已经等在巷口。
她今日穿了件靛青褙子,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一块干净白布、一把小木尺,还有两张写满字的单子。
禾娘瞧见那把尺,脚步便慢了半拍。
“赁碗碟还要用量尺?”
韩妈妈看她一眼,“量碗口、量盘底,也量人心。你若一进门就问价,人家便知道你急用,你先看东西,他才不敢拿些缺口、窑裂的混给你。”
禾娘点点头,把这话记下。
赁器皿的铺子在东市后头,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永兴器铺”四个字,铺子外头摆着几口漆木大箱,箱盖半掀着,里头垫着稻草,露出一摞摞白瓷碗。
再往里走,架上还有青花盏、乌漆托盘、铜壶、锡温碗,连办白事用的素瓷都分门别类摆着。
一个穿葛布短衫的伙计正蹲在门口擦盘子,见韩妈妈带着个小姑娘进来,先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赁家用的,还是办席?”
韩妈妈没急着答,只扫了一圈。
“办席,二十来人的女眷席,先看看深碗、汤盏、长盘和小碟。东西要齐整,旧得太厉害的别往外拿,我不是来收破烂的。”
那伙计脸上一僵,忙笑道:“妈妈放心,永兴的东西,东市谁不知道齐整。”
“知道不等于瞧过。”韩妈妈说,“叫你们掌柜出来。”
伙计转身往里喊。
不多时,内堂帘子一掀,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脸圆,留着两撇短须,腰间挂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碰着铜牌,叮叮当当直响。
“哟,韩妈妈。”那人一见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许久不见您来,前回陈家老太太的寿席,我还听人夸是您盯的,怎么,如今又替哪家大户操持?”
韩妈妈不接这话,只道:“不是替大户,是替禾娘食铺的小掌柜问器皿。”
那掌柜这才看向禾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