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坏了我们不赔?”韩妈妈抬起眼,“该赔的照价赔,可你这套碗碟原本压在仓里,这般高的赁钱,怕是没几个人租,不如我们先赁去试一回,周家若看中,后头二十人的席面、往后的小宴,少不得还要用,你今日把价压得实在些,日后才有生意。”
陶掌柜摸着胡子没说话。
韩妈妈又道:“你别只看这一日,禾娘食铺如今刚起席面生意,往后若有陈家、周家那样的席,总不能每回都赁那些缺口旧碗。我们用得顺手,自会先来找你家。”
禾娘听着,才明白韩妈妈为什么不急着还价。
她不是只为这一回省几十文,她是在替食铺和器铺搭一条长线。
陶掌柜看了禾娘一眼。
小姑娘虽没插嘴,手却一直压在账本上,显然知道这笔钱该怎么算,他心里盘算片刻,终于伸出两根手指。
“一贯钱。”
韩妈妈摇头。
“八百文,押钱一贯五百文,试席只用十二副碗碟、六只汤盏、六只长盘,余下的仍留在你铺里。若后头周家定下来,我们再照二十人的数赁全套,价钱另谈。”
“八百文太低了。”陶掌柜皱起眉,“这套若拆开赁,花色便不好看了。”
“那就不拆,十二副先送去试席,余下的留箱里,封条你自己贴。”
韩妈妈抬手指了指木箱,“我们只拿得用的那一半,回头原样归还,若周家看中这套,二十人的席面仍赁你的全套。若看不中,瓷器只出一日门,你收八百文,也不算白忙。”
陶掌柜没立刻答。
仓房外头有人搬箱子,伙计抱着一摞粗碗过去,瞧见掌柜脸色不好看,脚步都放轻了。
禾娘看着那套天青色的碗碟,她确实喜欢。
若用这样的盘子盛蜜汁肘子,红亮的肉片衬着淡青的瓷,盘边压两根青菜梗,定比她铺子里那只粗白盘好看得多。
可喜欢归喜欢,这三贯押钱压下去,铺子里的肉钱、炭钱、伙计工钱都要紧巴巴的。
她没开口催,韩妈妈说过,不能叫人看出她急用。
陶掌柜捋了半晌胡子,终究摆摆手。
“成,看在韩妈妈的面上,八百文,押钱一贯五百文,只是东西拿出去前,一样样当面点清,哪只碗上有砂眼,哪只盘有旧痕,都记在单子上。回来若少了一样,我可不认您的面儿。”
“这才是做买卖的话。”韩妈妈点头,“单子写两份,你一份,我们一份,还有,试席用过的碗碟,若周家没定下,第二日巳时前归还。若定下了,余下那半套替我们留五日,不许转赁旁人。”
陶掌柜又看她一眼:“韩妈妈,您这嘴还是从前那样厉害。”
“我的嘴不厉害,我家小掌柜兜里的钱就要被你掏走了。”韩妈妈道。
出了器铺时,日头已经升高。
禾娘拿着写好的单子,走出半条街才敢松口气,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碗、碟、盏、盘的数目,她把“押钱一贯五百文”那一行看了又看。
韩妈妈侧头瞧她,“心疼了?”
禾娘老实点头,“心疼。”
这些钱,她得卖几日的卤味才能挣回来。
“心疼是好事,钱不是不能花,是得知道花在哪儿,你今日赁的不是几只碗,是周家门口的一次露脸。可若周家不肯要,你也得能把押钱拿回来,铺子照旧开门。”
禾娘把单子折好,等回去放进账本夹层里。
“我记住了。”
回到食铺,田阿杏正在揉面,胳膊上沾了一层白粉,听说赁下了器皿,她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探头往后看。
“真是天青色的?”
“嗯。”禾娘忍不住笑了一下,“比下雨天的天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