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稍大,嵌在肌肉层里,他用镊子拨开肌纤维才夹住,裴观言的腿在炕上蹬了一下,脚跟磕在炕沿的木框上,闷响。
第三块位置最深,陈济堂的镊子探进去,碰到硬物,他调整角度去夹,镊尖在骨面上刮了一下。
金毓秀看见他手腕在抖,伸手接过镊子。
她俯身凑近伤口,额发垂下来扫过裴观言的手臂,他疼得又弓了一下背。
镊子夹住第三块弹片往外拔的时候,骨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裴观言从咬紧的毛巾里漏出一声闷哼,很短,像被掐断了一样。
金毓秀的镊子一颤,弹片差点滑脱,她屏住呼吸,手腕稳住,把那块带着碎骨渣的弹片夹了出来。
弹片落在盘子里,比前两块都大,边缘卷曲,沾着暗红的血和一点白色的骨屑。
金毓秀把镊子搁在盘沿上,镊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用纱布按住伤口,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她又加了一层,手掌压上去,感觉到裴观言手臂的肌肉在她掌心底下突突地跳。
陈济堂已经打开了那半瓶云南白药,把药粉倒在干净的纱布上。
金毓秀移开按压的纱布,他迅速把药粉敷上去,又盖了两层干纱布,用绷带缠紧。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的声响和裴观言粗重的呼吸。
他嘴里的毛巾已经被咬穿了两个洞,唐予安伸手把毛巾从他齿间抽出来,毛巾上沾着血丝和唾液。
她把它叠了叠,放在炕头的痰盂边上。
裴观言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汗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金毓秀用湿布擦他额头上的汗,布面碰到他皮肤时,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陈济堂把手术刀和镊子泡进烧酒碗里,刀片上的血在酒里散开,像一缕暗红的烟。
他端起碗走到门口,泼在院子的雪地上,雪面立刻陷下去一个黑红的洞。
唐予安还站在炕边,手从裴观言肩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面有刚才用力按压留下的红印,还有裴观言肩头渗出的汗渍,把她的掌纹润得发亮。
她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
裴观言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唐予安,落在陈济堂身上。
陈济堂正从门口走回来,袖口上沾着一点血迹。
裴观言抬起右手——左臂已经动不了了——抓住了陈济堂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紧,指甲掐进陈济堂的皮肉里。
“保险柜里……”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含着砂纸,“账册烧了。
但我记得一个名字。”
陈济堂停住脚步,碗里的烧酒晃了一下。
“井上弘。”
裴观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干涩的刮擦音,“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昭和十七年三月。
那天,佐藤枝子的母亲被送进实验室。”
金毓秀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金属砸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药柜脚边停住。
她没弯腰去捡,站在原地,看着裴观言。
唐予安别过脸,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饺子上,饺子皮粘在一起,馅里的油凝成白色的硬块。
陈济堂慢慢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裴观言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还留着刚才输液时扎过的针眼,青紫的一小块。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窗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