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梗贴在嘴唇上,他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
“戴笠的人可能被日军截获。
我的身份保不住了。”
陈济堂把碗端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动了一下,碗放回桌面时,底沿磕在木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塘沽的船呢?”
迟照野摇头。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颗歪门牙露出来,牙缝里嵌着一点烟丝,是下午卷旱烟时留下的。
“船期是假的。
军统给我的撤离计划,本身就是个圈套。
他们想用我引开宪兵队,掩护另一条线的人撤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撤离路线要走塘沽,走海上——太容易暴露了。
现在明白了,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上船。”
陈济堂的手指按在碗沿上,指腹压着那个豁口,来回蹭了两下。
他没接话,视线落在火盆里那堆灰烬上,灰烬边缘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迟照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铜钥匙,齿口磨得发圆,钥匙柄上系着一截红绳,绳结处用蜡封过,蜡壳裂了。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推到陈济堂面前。
“平安客栈,二楼最里头那间。
床板底下钉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部备用电台和一本新密码本。
你让金毓秀去取——她学过发报。”
陈济堂拿起钥匙,红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钥匙齿,齿口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槽,其中一道槽里卡着一粒干了的泥。
“那你呢?”
迟照野把钢笔的两半残骸收拢,笔杆对正,笔帽扣上,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棉袍下摆扫过凳子腿,凳子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他走到门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旧呢子大衣,大衣袖口磨出了经纬线,肘部补过一块深色布。
他把大衣往肩上一搭,回头看着陈济堂。
“我去宪兵队。
山田不是要交易吗?
我去跟他谈——用我换额尔赫。”
陈济堂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凳腿刮过砖缝里的积灰。
他张了张嘴,但迟照野已经拉开了门栓。
门栓发涩,铁舌蹭着木槽,发出粗粝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