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却在转:陈济堂家后墙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陈济堂晾药的竹匾,竹匾底下是金毓秀上个月挖的地道口,盖着两块青砖。
他领两人往巷子里走,专挑窄道。
南锣鼓巷往西第三条支巷,路面没铺石板,是夯土,前两天下过雨,地上还有积水,踩上去鞋底带泥。
那五走在前面,灯笼光照着脚下,他看见自己的鞋尖踢到一块碎瓦片,瓦片滚到墙根,撞在一只死老鼠身上。
老鼠已经烂了半边,毛粘在骨头上,尾巴翘着。
走到支巷拐角,那五突然蹲下来,灯笼搁在脚边。
“鞋带松了。”
他说,声音含混。
手指却摸到裤兜里那枚铜扣——那是陈济堂给他的,铜扣背面刻着陈家的堂号,正面是一味药材的图样。
陈济堂说过,万一出事,这铜扣能当信物,也能当信号。
那五把铜扣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系鞋带的动作,往路边煤堆里一塞。
煤堆是隔壁院子冬天烧剩的煤核,掺着黄土和碎砖,铜扣陷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周翻译官踢了他一脚,皮鞋尖踢在他尾椎骨上,那五往前扑了一下,手撑在泥地里,掌根扎进一粒碎玻璃。
“快走!”
周翻译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还是往上挑,像一把没磨快的刀。
那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更慢了,步子拖沓,像鞋底粘了厚泥。
他在数步数。
从拐角到四合院后墙,一共四十七步。
他走到第四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个宽肩膀的便衣把枪套扣子解开了,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夜里静,那声音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那五的脊背绷紧了,棉袄底下出了一层薄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开。
第四十七步。
四合院后墙出现在灯笼光里,墙头的瓦松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墙根堆着陈济堂夏天晒药用的竹席,卷成筒,用草绳捆着。
那五停下脚步,灯笼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
周翻译官从他身后走上来,伸手要推后墙那扇小木门。
那五猛地转身,肩膀撞在周翻译官胸口。
周翻译官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角的石墩上,闷响一声。
那五撒腿就往巷口跑,布鞋底在湿泥地上打滑,他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两条胳膊甩开,跑得棉袄后襟都飞起来。
枪声响了。
第一枪打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裤腿。
第二枪打中他左小腿,子弹从腓肠肌外侧穿进去,带出一块肉。
那五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石板上,骨头和石头撞在一起的声音,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地上,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像灌了铅,血从裤管里往外渗,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黑。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灯笼摔在旁边,纸皮烧着了,火苗舔着竹篾骨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那五从怀里摸出那包哈德门香烟,烟盒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软塌塌的。
他撕开烟盒封口,把整包烟倒在胸口,火柴盒在棉袄内袋里,他摸出来,手指头在抖,划了三根才划着。
火苗凑到烟卷上,烟丝是干的,一下就着了,二十根烟一起烧起来,火光腾地窜高,照亮他半张脸。
烟灰飘起来,混着火星子,往四合院后墙那边飘。
这是给陈济堂的信号。
那五早想好了,一包烟,二十根,一起点,火光够大,后窗能看见。
宪兵队来了,从后墙进。
他躺在地上,左腿的血已经淌到石板缝里,渗进泥地。
两个便衣追上来了,宽肩膀那个一脚踩在他右手腕上,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那五没松手,左手把烧着的烟盒往怀里按,火苗舔着他的棉袄前襟,烧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