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底下的青砖挪开时,唐予安先闻到一股陈年油垢混着煤渣的气味。
地道口比上次窄了,两侧土壁上挂着细碎的蛛网,网心粘着几只干瘪的潮虫。
她侧身钻出,肩膀蹭过灶膛内壁,蹭下一片黑灰。
鞋底踩在灶台面上,煤灰从布鞋底的针脚缝里挤出来,在灶王爷画像前的供桌上印出半个鞋印。
她弯腰把鞋底在灶膛口刮了两下,刮下来的灰落进冷灶膛,堆在昨天烧剩的煤核上。
灶台上那壶水还温着,壶嘴歪向一边,壶盖边缘凝了一圈白垢。
唐予安拎起壶往粗瓷碗里倒了半碗,水柱冲开碗底的茶渍,浮起一层细碎的褐色渣末。
她把碗搁在灶台边沿,从灶眼深处摸出油纸包,油纸皮上沾着油污,但扎口的麻绳是新换的。
她解开绳结,里面是额尔赫留下的密电码本,封皮用蓝布包了边,布边磨得起毛。
码本只有巴掌大,厚约两指,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干树叶摩擦的声响。
半截铅笔夹在码本最后一页,铅笔杆上留着牙印,是额尔赫思考时咬的。
唐予安把码本从头翻到尾。
前几十页是标准的电码对照表,阿拉伯数字对应汉字偏旁,再往后是额尔赫自己编的变码规则,字迹小而密,有几处用红铅笔改了又改。
翻到最后三页时,她手指停住——纸页被撕掉了。
撕口从装订线内侧起,整齐得不像手撕,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直线压痕,是刀片贴着铁尺裁的。
三页,一张不剩。
她把码本凑近灶火,火苗已经暗下去,只剩炉膛深处一层暗红。
纸页边缘受热后慢慢显出一行淡褐色字迹,药水写的,笔画细如发丝。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铁算盘身份已暴露,重庆方面有人配合日军钓鱼,代号“汉阳造”。
唐予安把码本合上。
灶膛里煤核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缩手。
院墙外传来卡车引擎声,先远后近,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茶馆正门外。
车门打开,有人跳下来,皮靴后跟磕在石板上的节奏很重。
唐予安把码本重新包进油纸,麻绳绕了三圈扎紧,塞回灶眼深处,又用手把灶眼口的煤灰往中间拨了拨,盖住油纸边缘。
水碗扣在灶王爷画像前,碗底朝上,碗口压住供桌上那张被香灰烫出洞的黄纸。
她退后一步,鞋跟碰到灶台下的柴堆,一根劈柴滚出来,她弯腰把劈柴塞回去,动作很轻。
卡车引擎又响了,这次是倒车。
唐予安从灶台后墙翻进隔壁酱园,墙头碎砖蹭过她小臂,蹭出一道白印。
酱园里几十口大缸排成三列,缸口盖着竹编斗笠,缝隙间冒出酸气,浓得呛鼻。
她落地时踩翻了一只倒扣的竹筐,筐里滚出几头干蒜,蒜皮碎了一地。
酱园掌柜老赵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舀酱油的竹提子,提子底滴着黑亮的酱汁。
他看见唐予安身上的煤灰,没问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件蓝布褂子,褂子叠得方方正正,领口别着一根针,针上还穿着半截线。
“额尔赫同志让我告诉你,”老赵把褂子递过来,声音压得比酱缸里的气泡还低,“如果三天没消息,就去琉璃厂找‘半亩斋’的佟掌柜,暗号是‘买陈年阿胶’。”
他顿了一下,竹提子在缸沿上磕了磕,甩掉最后一滴酱汁,“他还说,码本最后三页他撕了,那三页上的东西他记在脑子里。
你找到佟掌柜,他会告诉你怎么取。”
唐予安接过褂子,抖开。
褂子是粗布的,洗过很多水,布面发白,袖口磨出了经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