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伸手探进书架第三层最右边,手指在隔板下沿摸索,摸到一处暗扣,往里一按,书架侧面弹开一道窄缝,露出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锦盒。
盒面是深蓝锦缎,缎面起毛,边角磨得发白,盒盖与盒身接缝处贴着一小条宣纸封条,封条上没写字,只盖了一方小印,印文模糊。
老头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推到唐予安面前,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额尔赫同志被捕前三天,”他声音压得更低,喉结动了一下,“让我把这半部摹本交给能对出暗号的人。”
唐予安揭开盒盖。
里面是半部线装手札,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装订线是新换的,白棉线在书脊上缠了三道,线头打了个死结。
她拿起最上面一页,纸色确实旧,但墨迹发亮,笔画边缘锐利,没有洇散——是新近写的。
她翻过几页,每页药方旁边都画着极小的符号,有的像连翘的果实,有的像某种藤蔓的走向,还有几处画成弯曲的线,像河道,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符号用墨极淡,不凑近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真本在陈济堂手里,”老头退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镊子,却没用,只是捏着,“摹本里夹着佐藤一郎的细菌战投放计划——但计划是用密文写的,解码表在铁算盘脑子里。”
唐予安翻页的手指停住。
她抬头看老头,老头正低头看那本虫蛀书,镊子尖在蛀孔边缘空划了一下,没夹住东西。
她合上摹本,放回锦盒,指尖在盒盖边缘压了压,封条上的印文蹭过她指腹,有细微的凹凸感。
“还有一件事。”
老头把镊子搁在碟子边沿,镊尖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昨天有个自称裴观言的人来店里,问我有没有‘光绪年的太医院脉案’。
我没接话。”
他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纸片很新,四角方正,正面印着“陈观言”三个字,字体是标准的仿宋,墨色均匀。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笔画末尾带着顿点,像写的人手在抖。
“他留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陈观言’三个字。”
唐予安接过名片。
正面那三个字印得规整,背面那行铅笔字却歪斜,同一个名字,两种笔迹。
她把名片凑近柜台上的煤油灯——灯罩熏黑了一半,火苗缩在罩子里,只有豆大一点。
铅笔字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反光,笔画边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擦得不干净,留下淡淡灰印。
她翻过名片,正面“陈观言”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刚才被手指压住没看见:我知道真本在哪。
老头把虫蛀书合上,书页间夹着的碎纸屑从桌边飘落一片,落在唐予安鞋面上。
她没动,鞋面是黑布面,鞋尖蹭掉了一小块皮,露出灰白的布底。
她把名片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褂子内袋,袋口用别针别住。
“佟掌柜,”她开口,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些,“额尔赫同志还说过什么?”
佟掌柜摘下眼镜,这次没揉鼻梁,而是把镜片对着煤油灯照了照,镜片上有一道浅划痕,从左上斜到右下。
他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是藏青布的,沾着一点墨渍。
“他说,如果来的人问起铁算盘,就告诉对方——铁算盘最后一条电文里,有一个代号。”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的胶布蹭过鬓角白发。
“汉阳造。”
唐予安没接话。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伸进褂子内袋,摸到那张名片的折角,硬纸边缘抵着指腹。
门外街面上有辆人力车跑过,车轱辘碾在石板缝里,颠了一下,车铃铛响了两声,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散在满屋的旧纸霉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