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远。
粥棚里有人喊“医官,这边有人烧得厉害”,他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锅里粥翻泡的咕嘟声盖住:“你的抗体样本在保定失效了,对吧?”
金毓秀没接话。
她看着桥洞方向,桥洞顶上的青砖缝里长着一蓬枯草,草茎在风里轻轻晃。
裴观言又走近半步,灰绿制服的袖口几乎擦着她的胳膊。
他声音更低了:“我在三井洋行的账本上看到过同样的变异菌株编号,佐藤一郎用山田做活体培养,下一个目标是你。”
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支密封玻璃管,管长不过两指,管口用蜡封着,管壁内侧凝着一层暗红色液体,颜色像陈了年的朱砂。
他把玻璃管递过来,指腹按在管身上,指甲盖泛着青白:“这是我从山田血液里提取的原始菌株,没有变异。
你拿去做对照实验,能找出抗体失效的原因。”
金毓秀看着那支玻璃管。
管壁上的暗红色液体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浑浊的亮,蜡封口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手指捏出来的。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抬起眼,看着裴观言帽檐下的眼睛。
他的眼白里布着血丝,下眼睑泛青,像几夜没睡。
“你为什么帮我?”
裴观言摘下伪军医官袖标。
袖标上的红杠是用丝线绣的,针脚细密,背面衬着硬布。
他把袖标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里,动作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帽檐的阴影退开,露出整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结了薄薄的痂,痂边缘翘着干皮。
“我母亲死在保定城外那年,佐藤一郎就在现场。”
他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平,“我改姓陈,是为了留在三井洋行查清楚——她到底怎么死的。”
粥棚那边又有人喊,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观言没动,只是把玻璃管往前又递了递,管身几乎碰到金毓秀的袖口。
金毓秀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管壁时感到一阵冰凉,蜡封口的裂纹硌着指腹。
她把玻璃管贴身藏好,和之前那支失效的样本并排放在内衬的暗兜里,两管之间隔着一层薄布,布面被体温焐得发潮。
“你查你的仇,我救我的抗体。”
金毓秀把帽檐重新压正,帽舌的阴影盖住眉毛,“但如果你骗我,我会亲手把你送进锄奸团的名单。”
裴观言没接这句话。
他转过身往粥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灰绿制服的后摆在晨风里晃了一下。
“山田的血清已经用到那五姐姐身上了,”他说,声音不高,“你回四合院之前,最好先去南锣鼓巷看一眼。”
他走回灶台后面,弯腰继续发药。
锡纸包装的奎宁在他指间翻动,发出细碎的响。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一个老头端着碗凑到锅边,掌勺的用长柄木勺给他舀粥,粥汤从勺沿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很快被火烤干,留下一圈浅白的痕迹。
金毓秀转身往桥洞方向走。
护城河的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水边结着碎冰,冰碴子挂在芦苇根上。
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粥棚里传来裴观言的声音,在嘱咐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用温水送服药片,语气平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没有回头。
桥洞底下光线暗,地上积着从河面漫上来的薄冰,踩上去滑了一下。
金毓秀扶住桥洞内壁,掌心按在青砖上,砖面湿冷,苔藓的滑腻感从指缝间透上来。
她站稳后,从暗兜里摸出那支玻璃管,凑到眼前。
蜡封口的裂纹里渗出极细的一线暗红,沾在指腹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