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铜丝重新弯好,塞进锁孔,锁上牢门,铁链绕了两圈。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靴底踩在湿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闪进旁边的空牢房,后背贴着墙,听见那脚步声在额尔赫牢门前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
迟照野从地牢后窗翻出去时,天边刚泛青。
院墙外的槐树落了一地枯枝,他踩上去时树枝断裂的声音被风盖住。
他蹲在墙根,把舌下的蜡丸吐出来,用布包好,塞进鞋垫底下。
巷口有辆拉煤的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赶车的老头缩在棉袄里,鞭子搭在驴背上没甩。
迟照野等板车拐过弯,才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往南走,经过半亩斋后门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停了一步,没敲门。
门板上那道新鲜划痕还在,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他继续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墙上用粉笔写着“仁济堂”三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这是旧暗号。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酱园老赵的脸露出来,眼袋浮肿,嘴角还沾着酱渣。
“迟先生,唐姑娘昨晚没回来。”
迟照野站在门槛外,没进去。
巷子里的风卷着煤灰过来,他偏了偏头。
“她去哪了?”
老赵摇头,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昨儿天黑前从后门走的,往东边去的。
宪兵队的人来敲过门,我说她早走了。”
他顿了顿,从门缝里递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她留在灶台上的,说是给额尔赫的。”
迟照野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他打开一角,里面是半截铅笔,笔尖断过又削好的,笔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赫”字。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老赵,这两天别开门。”
他转身往东走,脚步比来时快。
巷子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卷着。
他扫了一眼——是山田部队的通行证告示,上面盖着宪兵队的红章。
他把蜡丸从鞋垫底下摸出来,攥在掌心里,蜡壳被体温捂得发软。
东边的天光已经漫上来,照在墙头的碎玻璃上,亮得刺眼。
他拐进一条更深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的砖墙间撞来撞去,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瓦。
瓦片碎在地上,声音很脆。
他把蜡丸重新含进舌下,苦味又漫上来。
陈济堂把诊台从屋里搬出来时,日头已经斜过院墙,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诊台是榆木的,台面被药汁浸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边角有一处被老鼠啃过的缺口,露着毛糙的木茬。
他把脉枕放在台面正中,左手边摆脉诊,右手边搁药碾,碾槽里还剩些没扫净的铜箔碎屑,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点。
手札真本压在脉枕底下,只露出半截蓝布封皮,布面上有陈年水渍洇成的云纹。
佐藤枝子从院门进来时,陈济堂正在用绒布擦三棱针。
她走得很慢,布鞋底蹭着砖缝里的青苔,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顶起一层薄皮,眼窝陷下去两个深窝,但眼珠是亮的,像深井里映着一点天光。
她在诊台前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排针眼,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