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说:“佐藤大佐的命令,明天转移前给那个姓迟的注射。”
军医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一眼,瓶底有一圈白色沉淀,他摇了摇,沉淀散开又聚拢。
裴观言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从针囊里又抽出三根银针,六根针并排夹在指缝里,针身在煤灰里蹭得发暗,不反光。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口型是“等”。
地牢走廊里,山田从军医手里接过瓶子,对着灯又看了一眼,然后塞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口袋盖翻下来,遮住了瓶口。
军医把文件折好,塞进公文包,包扣是铜的,扣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荡开,又被煤油灯的烟吞掉。
裴观言把眼睛从裂缝上移开。
他的睫毛上沾了煤灰,眨一下眼就掉进眼眶里,涩得他用力闭了闭。
陈济堂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铁梯边缘,铁梯又晃了一下。
裴观言伸手按住铁梯,掌心贴着冰凉的铁面,煤灰在汗里化成黑泥。
他听见地牢深处传来一声咳嗽,是迟照野的声音,干哑,带着痰音,咳了两声就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裴观言的手指在铁梯上收紧,指节泛白,铁锈末子扎进指腹,他没松手。
那五在巷口听见锅炉房方向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伪军正从宪兵队后门出来倒煤渣,煤渣堆在墙根,冒着白气。
他缩回木箱后面,箱子板子被他肩膀顶得嘎吱响了一声,伪军没回头,铁锹往煤渣堆上一插,转身进了门。
那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尖上沾着烟囱里的煤灰,黑乎乎一片,他往墙根蹭了蹭,蹭掉一层,砖面上留下一道黑印。
烟道里,陈济堂已经退到裴观言身后,手指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重,指腹压着肩井穴。
裴观言明白——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缝,地牢走廊里煤油灯的焰子晃了晃,山田的影子从墙上滑下去,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军医的公文包铜扣又响了一声,然后是铁门关合的闷响,走廊里只剩灯焰烧灯芯的细微噼啪声。
裴观言转身,膝盖在管壁上磕了一下,煤灰簌簌落进鞋里。
陈济堂已经往上爬了两级铁梯,布鞋底踩在锈蚀的螺栓上,螺栓纹丝不动。
裴观言跟在后面,爬到拐角处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是药铺里记帐用的,断成半截,他攥着粉笔在拐角砖面上画了一个三角,三角尖朝下,是裴家旧仆的暗号。
粉笔划过煤灰,露出底下的红砖,线条粗粝,断口处落下一层白粉。
他画完把粉笔塞回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白粉混着煤灰,在裤腿上留下灰白的指印。
那五听见烟囱里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他从木箱后面出来,走到烟囱口,铁盖从里面被顶开,陈济堂先出来,布鞋底在铁钉上踩了一下,钉帽歪了歪。
裴观言跟在后面,肩膀上的煤灰被铁盖边沿刮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青色棉布。
那五把铁盖虚掩回去,手指在盖沿上抹了一圈,抹掉新鲜的锈渣。
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口,伪军倒煤渣的铁锹还插在煤渣堆上,锹面反着天光,灰蒙蒙的。
“山田往洋行去了。”
那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卡着煤渣,“后门出去的,穿了件黑大衣,手里拎着皮箱。”
裴观言把裤腿上的白粉指印蹭掉,手指在墙砖上刮了两下,砖面留下三道灰痕。
陈济堂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针尖上的煤灰在囊口蹭掉,落进针囊内衬的棉布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烟囱顶,铁盖边缘挂着一缕枯藤,风一吹就晃,藤上沾着煤灰,黑绿黑绿的。
“回四合院。”
陈济堂把针囊扎紧,系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额尔赫得先安顿。”
那五没动。
他站在烟囱口,手指还按在铁盖上,指腹上沾着锈末和煤灰,黑红黑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