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刷完了?”
迟照野问,语气跟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五没答。
他把靴子拿起来,翻了个面,靴底的红土已经刷掉大半,露出底下磨平的纹路。
他把靴子搁在窗台上晾着,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包,手指碰到麻纸时顿了一下,然后攥紧,塞进怀里。
迟照野往门里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见台阶上那摊暗红的水渍,水已经渗进砖缝,边缘开始发干。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花生,搁在台阶上,没剥。
“那五,”迟照野说,“你姐的药,我明天去抓。
川贝和枇杷叶我认得,不用陈大夫再跑一趟。”
那五背对着他,点了一下头,肩膀绷着,没转过来。
陈济堂已经走出门房,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光影碎成一片一片。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通行证的硬边,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西厢的窗户关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灰上有一道指痕,是额尔赫走之前按的,没人擦。
迟照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西厢窗户。
“裴氏后人已入局。”
陈济堂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味药名。
迟照野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没接话。
院墙外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
远处宪兵队的方向,隐约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响了两下又灭了。
陈济堂把通行证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
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得偏了,红印泥洇开一小块,像一滴没擦干的血。
他把证收回口袋,转身往诊台走。
迟照野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宪兵队,得有个由头。”
陈济堂没停步。
他推开诊台的门,门轴响了一声,跟刚才那五门房的响声一模一样。
桌上的脉枕还搁在原处,底下压着裴观言的账册副本和裴景桓的手札。
他把通行证搁在脉枕旁边,坐下来,翻开手札密文页,指腹压在纸面上。
窗外,迟照野蹲回西厢窗下,继续剥花生。
花生壳落地的声音很轻,一颗,又一颗。
金毓秀把药柜第三层的抽屉拉开时,铜拉手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绿的锈痕。
她没擦,直接把一沓纸摊在柜面上,纸页边角卷着,有几张被药汁洇过,字迹晕开成模糊的灰团。
陈济堂从诊台后面绕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笔尖在指腹上戳了个凹印。
“锄奸团上层的名单。”
金毓秀用食指按住其中一行,指甲盖压在一个名字上。
佐藤枝子。
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问号的钩子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下一行。
“有人主张把她一并除掉。”
陈济堂没立刻看名单。
他目光落在金毓秀按纸的手背上,她指关节发白,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的痂,从食指根部斜拉到腕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柜台上方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纸面的红问号映在她指缝间,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理由。”
陈济堂把铅笔搁在脉枕上,笔滚了半圈,停在蓝布边缘。
“她在延安待过。”
金毓秀松开手,退后半步,后背抵着药柜的铜把手。
把手硌着她肩胛骨,她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