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收到的,天津站说裴观言三天前出了法租界,往英租界方向走,之后再没露面。
他身上带着那本账册的原本,还有裴景桓手札里撕下来的三页。”
陈济堂把电报纸接过来,没展开。
他盯着金毓秀的脸,她眼睑下方有一圈青灰,像是几天没睡整觉。
她避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药柜上那排抽屉,铜拉手在灯下泛着暗光,从一到九,缺了第七个——那个抽屉的铜环断了,断口磨得发亮。
“你信枝子?”
陈济堂问。
金毓秀把药箱重新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铜绿粉末。
她把钥匙串挂回腰间,铁环上还拴着另外三把钥匙,其中一把是酱园后门的。
她没直接回答,走到诊台边,把陈济堂搁在那里的宪兵队通行证拿起来,翻到背面。
通行证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是宪兵队的编号规则,她指甲划过其中一组数字,停住。
“佐藤一郎的私章盖在这里。”
她指了指通行证右下角,红色印泥洇进纸纤维,边缘有细微的毛刺。
“那五顺这张证的时候,佐藤刚发完给东京的电报。
电文里那句‘裴氏后人已入局’,指的是裴观言,还是枝子,还是——你?”
陈济堂把通行证收回来,折好,放进内袋。
内袋的布面有一处开线,线头蹭着他指尖。
他走到诊台后面,把裴景桓手札翻到密文页,迟照野的铜丝结还搁在旁边,蝴蝶结的耳朵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正好盖住密文里“山田”两个字。
他把手札往金毓秀那边转了半圈,让她看见铜丝结与密文的对应关系。
“裴婉清教迟照野铜丝结的时候,枝子多大?”
他问。
金毓秀愣了一下。
她重新走到诊台前,低头看那枚铜丝结,结心的三圈半绕得极紧,铜丝表面有反复弯折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结心,指甲盖在铜丝上刮出一声轻响。
“枝子比观言大两岁。”
金毓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裴婉清教迟照野那年,枝子应该刚被送到延安。
如果枝子的母亲是裴家养女,那枝子跟裴婉清……”
“是表亲。”
陈济堂接过话。
他把铜丝结拿起来,搁在金毓秀掌心,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去,她手指蜷了一下。
“裴婉清把奎宁交给你母亲时,特意提了枝子的身世。
她知道有一天枝子会跟裴观言对上——她在留后路。”
金毓秀把铜丝结攥在手里,铜丝耳朵扎着掌心,她没松。
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新结的痂被照得发亮,像一条细细的、刚愈合的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药柜里那味受潮的药材又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那五的动静停了,院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我去找唐予安。”
金毓秀终于开口。
她把铜丝结放进药箱夹层,跟那份名单搁在一起,合上箱盖时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酱园那条通道能通到英租界边缘,唐予安认识天津过来的人。
先确认裴观言是死是活。”
她提起药箱往门口走,经过陈济堂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