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听,心里那股久违的被需要感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挺直腰板:“好,我去。”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带上笔记本和笔,上了一辆乡里开来的旧吉普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乡里的干部,姓陈,四十来岁,满脸风霜。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停了下来。
村口已经围了一些人。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面色黝黑,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正怒气冲冲地大声嚷嚷着。他身后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双手叉腰,嗓门也不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吵得不可开交。村支书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搓着手站在中间,一脸为难。
看到县里来人了,他赶紧迎上来:“陈乡长,侯县长,你们可算来了。就是这两家,老马家和老王家,为草场边界的事儿又吵起来了。”
陈乡长叹了口气:“还是那根地桩的事儿?”
“对。老马说地桩往他家那边挪了,老王家不认。俩家谁也不肯让,这一吵就是好几天。”
侯亮平站在一旁,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习惯性地打开,准备记录。他看着那两个牧民,一男一女,满脸尘土,眼神里全是倔强和不甘。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两步:“两位,我是县里来的副县长,姓侯。你们的事情,我大体了解了。凡事有矛盾,总得有个说法。你们看,能不能心平气和地把情况跟我说一说?”
老马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县里来的?你懂俺们这草场咋回事?”
“不懂可以学,可以听你们讲。”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你们一个一个来,说清楚自己的诉求。我们先听,再调解。”
老马和老王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老马先开口:“侯县长,你也甭绕弯子,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他家那根地桩,去年还在这边,今年就挪到我草场上去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老王立刻抬高嗓门:“地桩一直就在这儿,是你自己记错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村里人问,问谁都说桩在这儿!”
“你放屁!”
“你才放屁!”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侯亮平赶紧伸手制止:“二位,二位!先别激动!”他转向老马,“老马,你说地桩挪了,有什么证据吗?比如有没有照片,或者别的什么能证明?”
老马愣了一下:“照片?俺就一放羊的,哪有那玩意儿。再说了,草场边界,村里人都知道在哪,他偏偏说挪了,这不就是欺负人嘛。”
侯亮平又转向老王:“老王,你说没挪,又有什么依据?”
老王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我家在这儿放了十几年羊了,从来没挪过桩子。他说挪了,让他找证人出来。”
侯亮平的下巴微微绷紧,他发现这两个牧民的争执,完全不是他熟悉的书面证据能解决的。
他试着从不同角度继续追问,可无论他问什么,老马和老王都只是在原地纠缠着“挪了”“没挪”这两个词,而周围围观的村民,也只是站着看热闹,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争执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吵越激动。老马的儿子也骑着马来了,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一脸凶相。老王那边也叫来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侄子,双方对峙的架势越来越剑拔弩张。
村支书急得直跺脚,陈乡长也皱起了眉头,低声说:“侯县长,这么扯下去可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的火压下去。”
侯亮平心里也着急,他合上笔记本,在脑子里飞速想着对策。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二位!我有一个办法,你们看,这里是戈壁滩,土地辽阔,边界本来就模糊。按照咱们国家的法律规定,土地权属争议应当由政府先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裁决。
你们如果同意,我可以负责把这个问题上报,由县里组织专业测绘人员进行实地测量,划定明确的界限。这个结果,具有法律效力,对你们两家都公平,行不行?”
他自以为提出的是一个合理而专业有水平的方案。可他的话音刚落,周围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然后,老马的儿子忽然啐了一口,声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测绘?测什么测?等你们那些专家拿着仪器慢慢量完,俺们家的羊早饿死了!你这是来调解,还是来糊弄人哪?”
村支书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侯县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草场地界,从来都是放羊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乡里村里大家也都知道大概在哪里。
您说的那个测绘,一来花钱,二来耽搁时间,等结果出来,冬天都过了。真要解决这事儿,得靠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评理,大家认他的公道。”
侯亮平张了张嘴:“可是,如果没有客观的测量依据,仅凭几个人的说法,怎么能确保结果的公平公正?”
老马一甩马鞭,嗓门大得像打雷:“俺们这儿从来都是这么办的事!谁在村里说话公道,大家就听谁的!你那套书上的规矩,在俺们这儿不好使!”
他说着,又转向老王,“老东西,你不是说桩子没挪吗?走,咱们找巴特尔老爹评理去!他说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要是不认,以后就别在村里抬头做人!”
老王犹豫了一下,“去就去!谁怕谁!”
两人说着,竟然丢下侯亮平和一众乡干部,转身朝村里走去,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一窝蜂地跟上,一下子就走了个干净。
只剩侯亮平、陈乡长、村支书和几个乡干部站在村口。村支书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转过身来安慰侯亮平:“侯县长,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这儿,有些事,非得用咱们自己的规矩来办,才管用。您从大地方来,想的那些办法都是好的,可在这儿,得先学会让大家伙儿服您,才谈得上别的。”
侯亮平站在原地,感觉脸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辛苦梳理出来的调解方案,在那个铁塔般的牧民面前,竟然那么苍白无力,连让人多听一句的耐心都没有。回程的吉普车颠簸在土路上,他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到了县城,他下车的脚步有些发软。陈乡长跟他道了别,开着车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片土地这么久,依然没有找到一种能和这里的人有效沟通的方式。
他那套逻辑,在这里,一次又一次撞上墙壁,像一块没法在戈壁滩上落地生根的石头,被风沙反复打磨,渐渐失去了它原本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