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冬季赛马会。这是当地牧民最看重的盛事,方圆几十里的牧民都会骑着自家的马来参加,比速度、比耐力、比骑术,赢了的马和骑手会得到铜锣和哈达,成为整个冬天放牧点上的英雄。
县里对此也相当重视,方大年亲自过问,要求做好组织和安全保障工作。
消息传到侯亮平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翻着一本过期的杂志。他合上杂志,想了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主动请缨参与这项工作。
毕竟他是副县长,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实权,但有活动总该露个面,也总比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当摆设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方大年的办公室。
方大年正看着桌上的赛马会方案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来:“侯县长,有什么事?”
“方书记,赛马会是咱们县的一件大事,我想出一份力。”侯亮平挺直腰板,语气恳切,“我以前组织过不少大型活动,安保、秩序、人员调度这些都还算有经验。您看有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可以交给我来负责?”
方大年看了他一会儿,沉吟道:“赛马会的组织工作,目前由文体局的老王在牵头。你要想参与,可以去找他,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不过骑马的事儿,咱们这儿规矩多,你要多听当地干部的意见。”
侯亮平点头:“方书记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找到了文体局的老王。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匹枣红马梳理鬃毛。
见他走来,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侯县长,听方书记说,你想参与赛马会的组织工作?正好,我们还缺一个裁判组的负责人,你从上面来,有文化,懂规矩,这事儿你拿手。”
侯亮平一听裁判组负责人几个字,心里一喜。裁判,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领域,在他看来,裁判的本质与他在最高检的工作异曲同工。
依据规则,明辨是非,作出判断。他精神一振:“好,我一定秉公办事,绝不辱使命。”
赛马会定在三天后举行。这三天里,侯亮平做了大量案头工作:他找文体局要了往年的赛马会秩序册和比赛规则,逐条阅读,把一些他觉得表述不够清晰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又草拟了一份新的比赛流程图,从检录、入场、发令到计时、成绩确认、名次登记,每一步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还配了表格。
他拿着这份方案去找老王时,老王正在马厩里刷马,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沓厚厚的纸,有些发怔:“侯县长,这是啥?”
“赛马会的比赛流程规范方案。”侯亮平把纸递过去,“我看了一下,咱们往年的规则太简单了,只有几条。我根据一些大型体育赛事的经验,结合咱们的实际,细化了一份流程,包括马匹检录登记、骑手资格审查、赛道安全巡查、计时计分标准这些环节。”
老王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脸上表情有些微妙:“侯县长,你这写得挺细啊。不过咱们这儿的赛马会,跟那些大城市里的运动会不一样,主要是图个热闹,让牧民们高兴高兴。你要是把规矩定得太死,恐怕大家不习惯。”
“热闹也要有秩序。没有规矩,万一出了安全事故或者成绩争议,怎么办?”侯亮平坚持道,“先按这个流程走,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调整。你看行吗?”
老王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沓纸往马厩边的栏杆上一放:“行吧,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他转头继续刷马,不再多说。
赛马会当天,风很大,但阳光很足。县城外的赛马场是一片空旷的戈壁平地,四周站满了穿羊皮袄、戴毡帽的牧民,黑压压一大片。
几十匹骏马在场地边一字排开,马鬃在风中飘扬,马蹄不时刨着地面,发出兴奋的嘶鸣。牧民们自带干粮和奶茶,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片喧腾热烈的气氛。
侯亮平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枚红色哨子,手里拿着他那份比赛流程规范和一本空白的记录本,在检录处来回踱步。
站在他面前的是十几个参加第一组比赛的骑手,都是十来岁的少年,脸蛋被风刮得红扑扑的,有的紧张得攥着缰绳,有的正骑在马上兴奋地东张西望。
侯亮平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提高声音:“第一组参赛骑手,请按照报名顺序排好队,依次进行检录!请出示你们的参赛号和身份证明!”
他话音落下,骑手们却没什么反应,有的自顾自地摸着马脖子,有的在马背上晃来晃去,根本没有要做检录的样子。
一个骑手老爹,牵着马站在不远处,听到他说话,笑了笑:“唉,侯县长,咱们这儿没那些个本本。这个娃娃叫宝力德,这匹马是他家的枣骝马,从小养大的,大家都知道。还用得着什么证吗?”
“参赛骑手的身份必须核实,如果冒名顶替,成绩就不算数。这是比赛的严肃性。”侯亮平坚持说着,掏出手机,打开他连夜做好的电子检录表:“你们一个个来,报上名字、年龄、马匹名称,我登记一下。”
骑手们面面相觑,最终在父亲的催促下,一个个跳下马,凑到侯亮平身边,像办理登记手续一样,有些拘谨地排队报上自己的名字。
侯亮平在屏幕上点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录入,然后给他们发号牌。旁边几个牧民看着,低声嘀咕着什么,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检录还没完成,第二组的骑手已经不耐烦了,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干脆骑着马绕了一圈,冲侯亮平喊:“喂,评委!快一点!马都等急了!”
侯亮平头也不抬:“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要着急!”
这磨磨蹭蹭的检录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他终于宣布检录完毕时,他自己的额头也冒出了汗珠。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围观的牧民已经散开了一部分,有的人直接挤在赛道边上,根本没人按他划定的观众线站。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老乡,往后站一点,太靠近赛道,万一马冲过来,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