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下乡的活动总算结束了,侯亮平回到县里,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些。
他开始渐渐习惯了边疆县城的节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清真寺的晨钟叫醒,习惯了食堂那碗一成不变的牛肉面,习惯了办公室窗外那片永远也望不到头的戈壁滩。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戒备,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弃抵抗。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刘长明推开他办公室的门,笑容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热络:“侯县长,今晚县里几个部门的同志在聚福楼有个饭局,你也一起来吧,正好认识认识人。”
侯亮平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自己总不能永远当一个局外人,便点了点头:“好,我去。”
聚福楼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饭馆,门脸不算气派,但能在边疆小城开这么多年,自有它的门道。侯亮平走进包厢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一眼扫过去,大多是熟面孔:农牧局的查布副局长、水利局的老张、县府办的小李,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镇干部。
大家看到他进来,纷纷起身招呼:“侯县长来了,快坐快坐。”
侯亮平笑着点头,在一张空位上坐了下来。
菜还没上齐,酒先满了。查布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嗓门洪亮:“今天难得人齐,我先提一杯。咱们在座的都是老兄弟,平常各忙各的,今天聚在一起,不醉不归!”
说着,他转头看向侯亮平,“侯县长,你是上面来的领导,你带个头,说两句。”
侯亮平看着面前那杯满满当当的白酒,眉头皱了一下。他很少喝白酒的,即便在公务场合,也都以茶代酒居多。但此刻满桌人都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各位同志,我来县里的时间不长,很多工作还在熟悉过程中。今天能有这个机会跟大家坐在一起,很高兴。
在这里,我主要想表达两个意思:一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工作的支持;二是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能继续保持良好的沟通和协作。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说完,把酒杯举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就放了下来。查布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就喝一口?”
“我酒量不行,浅尝辄止,心意到了就好。”侯亮平坐回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拘谨的笑。
查布没再说什么,转头端着自己的酒碗,跟旁边的人碰起杯来。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敬酒、说笑、划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讲起某个牧民家的羊下了双胞胎,有人抱怨今年的饲草料又涨价了,还有人说起县里新来的那个年轻女老师长得俊。话题琐碎而亲切,充满了让人插不进嘴的烟火气。
侯亮平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着筷子,夹了两口菜,又放下,觉得自己像一个误闯进别人家里宴席的陌生人。
酒过三巡,查布红着脸,端着酒杯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侯县长,我老查布是个粗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来了也有小半年了,说实话,你觉得咱们这儿怎么样?”
侯亮平想了想:“这里的人民很淳朴,干部很务实,工作环境虽然艰苦,但也很有挑战性。”
“那你自己呢?你觉得你适应得怎么样?”查布追问。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如实说道:“还在适应过程中。”
查布嘿了一声:“侯县长,我跟你交个底吧。咱们这儿的干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家看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能不能跟咱们一块儿蹲在羊圈里抽一根烟,能不能端起酒碗一口焖了,能不能在下雨天跟咱们一块儿踩泥巴。
你学问大,理讲得好,但咱们这儿的人,更看重哥们儿是否够意思。”他说完,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跟侯亮平桌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碰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干了。
侯亮平看着查布走回自己座位上,他端起自己那杯酒,试图也学着查布那样一口焖掉,但酒液刚碰到喉咙,就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旁边几个干部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水利局的老张递给他一张纸巾,笑着问:“侯县长,没事吧?这酒是当地特产,度数高,得慢慢喝。”
侯亮平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尴尬地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不知是被酒呛的,还是被自己这副狼狈相羞的。
饭局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散场时,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包厢,有的勾肩搭背,有的互相搀扶。查布喝得最多,走路都有些发飘,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高声说笑。侯亮平走在最后,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他依然是个局外人,哪怕坐在这张桌子上,哪怕酒杯碰过无数次,他依然融不进那个他们共同拥有的圈子。
这个圈子不靠工作关系维系,而靠那些在酒桌上建立起来的、看似随意却极为牢固的信任和默契。
他走出饭馆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凉意。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稀疏的灯火,久久没有动。
回到招待所,他坐在床沿,回想刚才在酒桌上的情景。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喝过酒,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融入什么圈子,因为那个时候,他自己就是圈子的一部分。
而在这里,他那套保持界限,以茶代酒的职场礼仪,恰恰成了他与他们之间一堵透明的墙,他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他,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东西。
他躺下来,思绪杂乱。他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他可以在会议室里长篇大论,条理分明,所有人都会认真倾听。
可在这里,当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而不是干了的时候,当他穿着夹克而不是冲锋衣坐在谷堆旁的时候,当他无法接住那些关于羊价、草场、雪灾的闲聊话题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所有的专业能力、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头衔,在这张酒桌上都轻如鸿毛。
他无法用合法的法理逻辑来换取一张入场券,无法用分析报告换来一次勾肩搭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在这片土地上,他想要被真正接纳,或许要从学会喝下那杯酒,学会用他们的方式说话,学会坐在一起扯那些看似无聊却亲切的闲话开始。
而这些,对他来说,比他在汉东办过的任何大案都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