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戈壁滩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一片片斑驳的灰黄色土地。
县里接到了地区下达的一个新任务:在青石镇试点建设牧民定居新村,改善常年游牧的牧民居住条件,引导他们从分散的牧点向集中定居点过渡,配套建设供水、供电、道路、通讯等基础设施。
这是一项实打实的民生工程,也是县里今年向地区申报的重点项目之一。方大年在会上强调:“这个试点搞好了,明年就能在全县推广。搞不好,不仅浪费了资金,也辜负了牧民群众的信任。必须要精心组织,确保实效。”
会议结束后,方大年照例把侯亮平留了下来。
“侯县长,青石镇的牧民定居新村项目,你牵个头,负责规划选址和前期筹建工作。”方大年的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侯亮平这次学乖了,他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先做了一周的调研。他带着县住建局的干部和小周、小吴,跑遍了青石镇周边的几个牧业点,发放问卷,走访牧户,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和需求。
回到县城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和图纸,熬了好几夜,参考了不少内地新农村建设的案例,最终拿出了一整套规划方案。
方案汇报会在县政府小会议室举行,方大年、青石镇镇长巴特尔、县住建局、自然资源局、水利局的负责人,以及几个牧民代表,都坐到了桌前。
侯亮平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自己精心制作的ppt,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根据我的调研,结合现代牧民定居新村的建设经验,我起草了一份规划方案。总体思路,可以概括为四区一中心。
居住区、养殖区、仓储区、公共服务区,以及一个综合服务中心。居住区统一规划建设砖混结构平房,每户面积80平方米,三室一厅,配备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养殖区统一建设标准化暖棚,每户分配80平方米的棚圈;公共服务区配套建设卫生室、文化活动室、便民超市和邮政快递点……”
侯亮平讲得条理清晰,配合着幻灯片上的彩色效果图,看起来十分专业。他一边讲,一边观察着台下人的反应。
方大年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巴特尔则微微皱着眉,时不时低头跟旁边的牧民代表低声交谈几句。
侯亮平没有太在意,继续讲道:“在选址上,我建议将新村建在距青石镇政府以南两公里处的那片开阔地带,地势平坦,交通便利,便于整体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
方大年没有急着评价,而是把目光投向巴特尔:“巴特尔镇长,你是青石镇的老领导了,你来说说,侯县长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巴特尔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侯县长的方案,做得确实很用心,图画得也很好看。但我听了之后,有几个实际的问题,想跟侯县长探讨一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侯亮平,“第一个,你规划的居住区,每户80平米,三室一厅,独立卫生间。这个标准,是城里楼房的标准,不是牧区的标准。牧民家里,不仅有人,还有大量的生活物资,比如皮张、毡子、风干的肉、奶制品,还有各种工具。他们需要宽敞的堂屋和储物间,而不是城里那种亮堂堂的客厅。”
侯亮平赶紧接话:“这些需求,可以通过设计储物柜和室外仓储间来解决……”
“第二个问题,”巴特尔没等他说完,继续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你把养殖区设在居住区旁边,还配套建设了标准化暖棚。但是,侯县长,你知道吗,青石镇的牧民,大多是季节性转场放牧的,春夏季在春牧场,秋冬季才回到冬窝子。
如果定居点把暖棚建在这儿,那他们春夏季放牧时,牛羊在哪儿圈养?总不能把牛羊也关在定居点,靠买饲草料喂吧?那草场的生态怎么办?”
侯亮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转场放牧这个核心特点,他刚想解释,旁边的一位牧民代表突然开口了,“侯县长,你那个规划图,画得真俊,我看了也高兴。可是你画的是城里人的房子,不是我们牧民的房子。
我们世代住毡房、土坯房,是为了方便随时拆了就走。你这个砖房,我们住惯了,冬天没草,还得天天烧煤,哪来的钱买煤?住进去,牛羊怎么办?日子怎么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侯亮平站在投影幕布前,握着激光笔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试图从长远好处的角度来回应:“这个定居新村的建设,目的正是为了改善牧民的生活条件,让大家逐步摆脱传统游牧的艰苦环境……”
“侯县长,”巴特尔打断他,“牧民的苦,是城里人想象出来的。他们确实过得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但他们依赖的,是整个草原的生态系统。
你让他们定居下来,看起来是生活改善了,可如果生产问题解决不了,他们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生存基础。定居不是简单的搬进新房,而是要跟生产方式、产业配套一起考虑。这些事,不能靠画图解决。”
侯亮平站在台上,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上升。他精心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方案,被几个老牧民和镇长几句话就戳穿了,戳得毫不留情。
他试图争辩:“巴特尔镇长,你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但我们不能因为存在困难,就否定定居化这个大的发展方向……”
“侯县长,国家提出定居兴牧,是为了改善民生,但不是强迫所有牧民一夜之间放弃游牧,住进砖房。这是一个渐进过程,要尊重牧民的意愿和实际需要。”
巴特尔说到这里,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认真,“你这套方案,从图纸上看很完美,但它没有考虑我们青石镇牧民最根本的生产方式。
这样的新村,建起来,牧民住进去,可能会舒服几天,可长期看,他们怎么养牛羊?怎么维持收入?怎么适应新的生活方式?这些问题,你的规划里解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