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手机响了,是那个中年人发来的短信:“材料已收到。你的承诺,我们会兑现。近期不会再有人提及那套别墅的任何问题。但请注意,从今天开始你欠我朋友一个人情。”
陈岩石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删掉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窗外,秋阳正盛,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跌进冰窖里,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待了整个下午。直到王馥真敲门叫他吃晚饭,他才站起身,像一具提线木偶一般,走到餐桌旁,端起碗,扒拉着饭菜。
王馥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老头子,你今天脸色特别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陈岩石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吃完饭,我早点睡。”
那天晚上,他早早洗漱,躺在了床上,却翻来覆去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他反复想象着那份材料,此刻正躺在省委相关领导的案头,也反复想象着那些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名字,将会因为这份材料面临着怎样的风暴。
他努力告诉自己,他不后悔。那些人,关系再深,也深不过他自己的自保。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陈岩石,你今天能出卖那些人,明天,你又会出卖谁?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上,让他一夜都无法阖眼。第二天清晨,他起床时,眼下挂着两个深深的青黑眼圈。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变得又老又陌生,像另一个人。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把冷水,狠狠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那张湿漉漉的脸,轻声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走的,别回头了。”
他走出洗手间,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王馥真在身后问他:“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散散心。”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明晃晃的秋阳里。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一处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耳边是老人们下棋聊天的嘈杂声。
他坐了许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的号码,是他曾经最熟悉的那几个人之一,省法院退休的副院长老马。
“老陈,这两天省里有点不太平,你听说了吗?”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不太平?”
“今天上午,省委那边传出来消息,有人向省委递了一份材料,直接点名了几个人,说是在企业利益关联方面有问题。据说,材料写得非常详细,有凭有据。省委领导非常重视,已经批示要求彻查。现在,好几个人都慌了。”
陈岩石的手指冰凉,那份材料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感觉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几个人,也是活该,他们是自己平时不检点,怪不得别人。可他握着手机的手心,却全是冷汗。
“你还在听吗?”老马在那头追问。
“我知道了。”陈岩石艰难地应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坐在长椅上,整个人仿佛被风吹干了一般。他知道,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风暴,已经正式开始了。而他,也再没有退路。
陈岩石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每天凌晨两三点,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些看不见的窃窃私语。
他侧过头,看到王馥真依然熟睡,呼吸均匀,才稍稍平静一些。他会轻轻下床,摸黑走进书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天边泛白,才又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床上,假寐一会儿。
其实他很少做梦。他只是在半睡半醒之间,看到那些他亲手签上去的材料,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将自己慢慢淹没。他在那片潮水里挣扎,水底却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第三天上午,他正在客厅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陈岩石同志吗?我是省纪委二室的工作人员,有些情况想向您核实一下,需要您本人来一趟。今天下午三点,您方便吗?”
陈岩石握着手机心跳陡然加速,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核实什么情况?电话里不能说吗?”
“是关于您近期写的一份材料。有一些细节,我们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陈岩石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下午过去。哪里?”
“省纪委办公楼,您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我接您上去。”对方说完,便挂断了。
陈岩石放下手机,站起身,感到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他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来,深吸了几口气。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那份材料,他确实签了名,但材料已经交出去了,怎么会要求他本人去核实?难道是材料出了问题,还是那个中间人又做了什么手脚?他越想越不安,却没有任何退路。如果他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什么。
午饭他几乎没怎么吃,只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王馥真看着他脸色不好,又一次问他:“你最近到底怎么啦?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摆摆手:“下午有个会,我得去一趟。”他没有告诉老伴自己要去哪里。他怕她担心,更怕她追问。
下午两点半,他换上一件深灰色夹克,拎着那个旧的黑色公文包出了门。省纪委办公楼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区域,灰色的院墙不高,几棵梧桐树遮蔽着大门,显得格外低调。
他在门口站定,掏出手机,按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几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侧门走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陈岩石同志吧?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