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陈岩石提前到了清香茶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进包间,而是在茶楼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抽了起来。
他已经戒烟八年了,此刻却觉得特别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的手。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还是咬着牙抽完了一根,才慢慢走向茶楼大门。
他还是坐在那个老包间里。茶艺师给他泡了一壶正山小种,红亮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他却一口也没喝。
他的目光不断扫向包间门口,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既盼望那扇门早点打开,又希望那扇门永远也不要再开。
八点整,门被推开了。那个穿深蓝色夹克、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皮包,进门后他径直在陈岩石对面坐下。茶艺师识趣地退了出去,包间的门被轻轻带上。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中年人开门见山。陈岩石没有接话,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中读出一些什么。
“我要先看看,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中年人没有犹豫,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陈岩石面前。陈岩石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是罗采宁留下的底料复印件,包括了山水华庭楼盘中几套房产的交易记录、产权变更信息、银行流水,还有几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一份签了字的协议,落款处,陈岩石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他翻看材料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这些……你们是从哪里弄到的?”陈岩石放下材料,声音沙哑。
“我那位朋友,只想要一个结果。把材料递上去。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之后,你别墅产权链条上的那些隐患,我朋友可以保证全部清理干净。”
陈岩石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微微抖,他抬头看向中年人:“我要怎么递?直接送去省委?那不是送死吗?”
中年人微微一笑:“不用你去递。你只需要在这份材料上,附上一段你的个人说明,然后把它交给一个人。那个人会通过正常渠道,把它转呈给省委相关领导。”
他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信封。只要你签个字,写上你的意见,剩下的事,你不用管。”
陈岩石看着那份文件,目光在上面那一行“陈岩石同志关于部分政法系统领导干部与企业利益关联的情况反映”的字样上停住了。他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一旦他签了字,这份材料就会以他的名义,正式出现在省委领导的案头。这等于他亲手举报了材料中涉及的每一个人。
那些人,有的曾经是他的部下,有的是他多年的老友,有的甚至是现在还与他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关系户。他这一签,就是把所有旧日情分、所有暗中的默契,全部烧成了灰烬。
“如果我签了,你能保证,我别墅那边的麻烦,全部解决?”陈岩石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朋友说一不二。”中年人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怀疑的确定,“只要你签了,明天下午,你名下的那套别墅,产权链条上的所有隐患,都会清理干净。你依然是那套别墅名义上的主人,不会有任何人再提及它。”
陈岩石知道,对方没给他其他选择。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感到那只笔有千斤重,重到他的手心渗出汗来,重到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再考虑一下。”他把笔重新放回桌面。
中年人点了点头,不像是在逼他:“可以,但我的朋友,耐心有限。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如果还没有答复,这些材料会从另一条渠道送出去。到时候,你别墅里的那些事,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他说完,站起身拎起皮包,没有再看陈岩石一眼,径直离开了包间。
陈岩石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他呆坐了许久,直到茶楼的伙计进来收拾茶具,才回过神来。他走出茶楼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裹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他走进书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在省检察院门口和几位老同事的合影,大家都穿着制服,笑容灿烂,意气风发。他看了很久,又把照片放回抽屉,仿佛那些逝去的岁月,连再看一眼,都会灼痛他的眼睛。
陈岩石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面前那张白纸上,写满了凌乱的字迹,有些是签,有些是不签,有些是那个让他心悸的名字,还有一些是他自己也无法辨认的墨迹。
天亮时,他抬起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他拿起那份文件,从书桌上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颤抖,却一笔一划,清晰有力。他签完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山,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包袱。
上午九点半,他按着中年人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我签了,你什么时候取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派人过去取。你今天上午,不要出门。”
半个小时后,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敲开了陈岩石的家门。陈岩石把那份签了字的材料和信封交给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年轻人接过去,检查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陈岩石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感到自己仿佛被掏空了一样,头晕目眩。他慢慢走回书房,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倒放着他这一生走过的那些路。
可如今,他却在为一个见不得光的交易,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他怕一睁开,就会看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