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岩石正在书房里坐着,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但号码很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喂,请问是陈岩石同志吗?”
陈岩石的心跳骤然加速:“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省委老干部局的工作人员,我们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通知,说近期要组织一次老干部座谈会,想邀请您参加。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省委办公厅会议室。同时,我们也会正式向您下发书面通知。”
“座谈会?什么主题?”工作人员客气地说:“主要是听取老干部们对全省经济社会发展、民生改善等方面的意见建议。刘杨省长可能会亲自参加,听取大家的意见。”
刘杨亲自参加的座谈会,陈岩石几乎可以确定,这场座谈会,就是刘杨为他挖好的一道程序性陷阱。
如果他去了,坐在那里,听刘杨讲一通话,那他之前的那些强硬姿态,就等于变相地软了下来。可如果他不去,又显得心虚躲避。
“好,我知道了,我会到。”他最终这样回复。挂了电话,他心中反复衡量着利弊得失。他最终还是决定去,他倒要看看,刘杨亲自参加的座谈会,到底会是什么场面。
第二天下午,陈岩石准时来到了省委办公厅会议室门口。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四周摆着十几把椅子。已经有好几位老干部坐在里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陈岩石扫了一眼,面孔有些熟悉,都是省里几个单位退休的老同志。他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门口。
两点整,刘杨准时走进了会议室,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容色,进门后先跟几位老干部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长桌顶端的位置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今天把各位老领导、老同志请来,主要是想听一听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意见和建议。大家都是老前辈,经验丰富,视角独到,有什么想法,尽管讲,咱们会后我们逐条梳理研究。”
陈岩石坐在那里,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在会议上当主角,习惯了第一个发言,习惯了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但此刻,他成了一个普通的参会者,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讲话,等待轮到自己。
前面几位老干部的发言,都相当温和,多是肯定省里的工作成绩,提一些健康养老、社区服务等方面的建议。陈岩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组织着措辞。当主持人示意下一位发言时,他清了清嗓子。可还没等他张口,刘杨却忽然抢先一步开了口。
“陈老,我知道您在政法系统工作多年,对执法工作有很深的感情。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听听您对全省政法队伍建设的真知灼见。”刘杨的声音语气平和,但目光却意味深长。
陈岩石感到一只无形的拳头堵在喉咙口。他本想借座谈会大谈一通“执法粗暴”“形式主义”等尖锐问题,可刘杨用一个政法队伍建设的框子,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塞了回来。
如果他顺着刘杨的话去谈队伍建设,那就等于默认了之前那套“企业合规”“执法规范化”的整套逻辑。可如果他非要借题发挥,在座谈会上把矛头指向刘杨,又显得刻意而失态,甚至可能让在座的老干部们觉得他不依不饶,是在借老干部座谈会搞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开口:“刘省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反映一个问题。”他决定还是要作一个短暂的发言,他不能就这么放弃这个话头。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地看向刘杨。
“最近,光明区城管执法大队,在开展市容整治过程中,执法方式过于粗暴。我亲眼看到,一名执法队员,对一位摆摊老人大声呵斥。这样的事情,虽然是个别现象,但影响很坏。我觉得,城市管理工作不能光看创城的成绩,更要看老百姓的口碑。”
陈岩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中肯。刘杨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省委副秘书长:“这个问题,记下来,请转给省住建厅和光明区区委,尽快核实处理。如果反映属实,要严肃整改,给陈老一个满意答复。”
然后刘杨又转向陈岩石,目光平静,“陈老,您反映的问题,我们高度重视。同时也请您继续发挥余热,多给我们提宝贵意见。”
陈岩石感受到刘杨那语气里饱含的容纳和化解,毫无锋芒,却让他浑身不舒服。他的发言就这样被郑重记下,然后交给了相关部门去核实处理。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核实处理的结果,一定又是一份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或整改报告,最终被存档、销号,无声无息。
座谈会结束后,老干部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场。陈岩石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原位,等到人们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身。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考虑得怎么样了?两天时间到了。如果还没有答复,那批材料,今晚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陈岩石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站在省委办公大楼的台阶上,久久没有动。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像一个站在分岔路口的旅人,不知道哪一条路,是生路,哪一条路,是绝路。
最终,他还是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我需要再见一次那个人。”
数秒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晚上八点,清香茶楼,老包间。”陈岩石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收起手机。
他转身走下台阶,沿着省委门前的大道,一步一步地走着。夕阳在他身后越来越低,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条拖曳在他身后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