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握着手机,感到那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片干枯落叶被风卷起时发出的沙沙声:“我明白了。你……多保重。”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最熟悉的号码,那串数字他不用看都能背出来。那是他侄子陈晓的号码。陈晓在京城工作,是某央企总部的一位处长,年轻有为,是陈岩石最引以为傲的后代。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接通提示音,心跳忽然变得又紧又密。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陈晓略带疲惫的声音:“大伯,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晓晓,我问你一件事。”陈岩石压着喉咙里的颤意,“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我的风声?”
电话那头陈晓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我正想跟您说呢。今天下午,我们单位纪检组的一个同事私下提醒我,说省里那边似乎有人在查一些涉及老干部的问题线索,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陈岩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他强撑着不想让陈晓听出他的慌乱:“你别担心,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可是他发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
“大伯,您跟我还瞒什么?您告诉我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岩石握着手机,感到那只手机重得几乎拿不住。良久他只听自己低哑地说了一句:“晓晓,有些事,我这辈子只跟你说一次。你记住就行,不用管我。好好工作别受影响。”
陈晓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大伯,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是我大伯。”
陈岩石挂了电话,感到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差点涌出来。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光,而他站在黑暗中,像那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旧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信封和几页信纸。他拧开钢笔的笔帽,在信纸上落笔,一行字写得缓慢而用力。
“本人陈岩石……”他写了一页纸,写得很慢,字字斟酌。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内容,又把信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如此反复几次,他始终写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又不会牵连更多人的交代。
最后他索性放下笔,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第二天清晨,王馥真敲门叫他吃饭,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脚底有些发麻。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王馥真担忧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睡得晚了些。”
他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半碗小米粥。他对王馥真说:“今天……我再去省纪委一趟。”
王馥珍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你去省纪委干什么?你又没犯事!”
“我有些情况,需要向组织说明清楚。”
王馥珍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再问。
上午九点半,陈岩石再次站在省纪委办公楼前,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他没有感到一丝暖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年轻男子:“陈老,您来了?稍等,我下来接您。”
几分钟后,陈岩石再次沿着那条走廊,走进了二室的那间办公室。
方主任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陈老,您今天来,是考虑清楚了?”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权衡,最终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方主任,我今天来,是向组织主动交代问题的。”
“陈老,您能来,说明您还是相信组织的。我们欢迎您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您慢慢讲,我们记录。”
陈岩石讲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与那套别墅扯上关系,讲了他如何通过介绍人认识那个商人,又如何一步一步接受了那套房子。
“从始至终,我没有直接拿过一分钱,也没有亲耳听过一次交易请求。但那套别墅,确实是别人送的。我接受了。我以为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承诺,就不算违纪。我错了。”
陈岩石讲完最后一个字,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靠在了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陈老,您今天主动向组织说这些,态度是好的。但您反映的问题不止这一件。有些情况您还没有完全展开。”
陈岩石睁开眼,目光黯淡而疲惫:“方主任,我会把我想到的、经历过的,全部讲清楚。但我有一个请求,希望组织上……能看在我过去那些年,确实也为政法工作做过一些事的份上从宽处理。”
“陈老组织的一贯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您主动交代问题,我们会如实记录,并按照有关规定处理,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陈岩石没有再开口。他垂下头像一头败下阵来的老兽蜷缩在椅子里。他知道从他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曾经的一切荣耀和体面,都已经和自己正式告别了。
谈话持续了整个上午。结束时,方主任请他签署了谈话笔录,又派车送他回家。他回到家中,王馥真迎上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没有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头子,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得跟我说啊!”
陈岩石看着妻子的眼泪,最终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躺躺。”
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骆驼。王馥真站在门口,看着他蒙着头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这个家,恐怕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