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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他感觉自己那几十年来的身份也被彻底封存了（第1页）

晚饭时陈岩石勉强喝了几口粥。王馥真坐在他对面，也没有怎么动筷子。两人沉默地吃完饭，王馥真收拾碗筷走到厨房去了。

陈岩石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盏餐灯，心情如同灯火一样明灭不定。

晚上九点多，侄子的电话来了。陈晓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沉闷：“大伯，我今天听我妈说，省里有人到单位来了解您的有关情况了。他们问了家里的一些事情。”

陈岩石握着电话，感到那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他们问你什么了？”

“也就是问，您最近有没有跟家里人交代过什么，有没有向家里转移过财产之类的。”陈晓犹豫了一下，又说。

“大伯，您到底惹了什么事？我跟您说句实话，单位纪检那边已经私下找我谈过话了，让我做好配合组织调查的准备。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而紧张。”

陈岩石坐在书房里，握着那部老旧的手机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侄子的担忧和困惑，但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自信满满地告诉他不用担心了。

他只能哑声说了一句：“晓晓，大伯的事你不用管。你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大伯，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整您？”陈晓的声音有些急切。

陈岩石闭上眼：“晓晓，有些事……大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就别再问了。”他挂了电话，伸出手轻触着那只旧木盒的边缘，他像是触摸着自己那一段已经回不去的岁月。

夜里十一点，他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省委组织部一位副处长打来的：“陈岩石同志，根据组织安排，从下周起，您的退休干部服务关系，将从省委老干部局转到汉东省老干部活动中心，由那边统一管理。”

陈岩石握着电话，听明白了。这相当于，他已被从省委老干部的管理序列中，悄然划了出来。他这位退休老同志从此连最基本的组织归属都被重新安排。

他感到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边缘：先是停止参加学习活动，然后是老干部座谈会不再邀请他，接着是退休干部服务关系调整，最后，也许就是彻底从体面的名单上抹去。

而他身后那套别墅，像一颗渐渐浮出水面的暗礁，正将他这条漏水的老船，一点点地拖向深渊。

陈岩石又是整夜都没怎么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他就那么躺着，直到王馥真轻轻敲了敲门：“老头子，粥熬好了，起来喝点吧。”

他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感到腰背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走到客厅，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两口。

王馥真坐在对面，目光一直在打量他，欲言又止。他假装没看见，把一碗粥喝完，搁下碗起身说：“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王馥真终于没忍住，声音微微发颤，“这阵子你天天往外跑，脸色越来越差。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陈岩石站在玄关，正弯腰换鞋，手里的鞋带顿了顿。他直起身：“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老同事的事，需要去协助说明一下。你不必担心。”他说完，拉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王馥真低低地叹了口气。

初秋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的威力，但照在他身上，却依然让他有种无处躲藏的灼热感。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正要招手拦出租车，忽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从前在省检察院时的老部下，现任省检察院政治部副主任的罗成。罗成显然也看到了他，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低下头沿着街边快步走了过去。

陈岩石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放下。他站在路口，看着罗成匆匆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喊出口。

他继续往省纪委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到了那个灰色铁门前，他报了名字，被工作人员引入二楼的谈话室。

方主任已经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那支录音笔。陈岩石在对面坐下，感到那股熟悉的凉意再一次从椅面渗进骨头里。

“陈岩石同志，今天请您来，是向您宣布一项决定。”方主任语气平静，目光沉稳，“经省纪委监委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并依规依纪依法采取留置措施。这是审查决定书，请您过目并签字。”

陈岩石坐在椅子上，像被一记无声的重拳打穿了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颤抖着拿起那份文件，看到标题上“立案审查决定书”几个字，视线迅速模糊。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却没有看清任何一个字，满篇黑字都像漩涡一般不停地旋转。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用尽全力保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方主任，我想问一下，我这些年的工作中，有没有哪一件事，是需要组织这样对我立案的？”

“陈岩石同志，组织作出立案审查决定，是经过严格审批和初核程序的。具体问题，在审查过程中，组织会逐一与你核实。”方主任的声音不疾不徐。

“现在，请你在决定书上签字。同时请配合我们办理相关手续，交出你持有的通信工具及其他需要交出的物品。”

陈岩石感到自己的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拿起笔，再次向纸面落去，笔尖颤抖着，在签字栏上方悬了很久，最终在一个角落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笔画无力而凌乱。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到自己那根一直绷着一辈子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他整个人像一个漏气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工作人员开始清点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一部旧手机，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样东西被一一装进证物袋，封条贴好，他感觉自己那几十年来的身份也在那几条封条下，被彻底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