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厅厅长带着工作组进院摸底时,有居民直接堵在门口问:“你们是不是又来刷墙的?刷了墙,该漏还是漏,该堵还是堵,我们不要那种虚的。”
住建厅厅长当场表态:“这次不刷墙,先查漏水、查暖气、查下水道。你们说改哪儿,我们记下来,一项一项改。”
他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把居民反映的问题一项项记录下来,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让人来处理。不能当场解决的,列成清单限期整改。
院里有一位姓赵的大爷,住了三十多年,一听说要改造,先是高兴,随后又摇头:“要是像前两年那样,修修补补,糊弄几天,那还不如不改。”
住建厅厅长蹲在他门口,认真地说:“大爷,这次不糊弄。您看着我们改,改不好,您到省政府来找我。”赵大爷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连续半个月,建设路19号院成了京州市住建系统的一个主战场。更换上下水管网、重做屋面防水、翻新楼道、规划停车位、加装电梯,每一项工程推进前,都先开一次小板凳会,请居民代表提意见。
有一次为电梯井位置,一楼的住户和顶楼的住户吵得不可开交。住建厅厅长让人搬来两块黑板,把两种方案的优缺点全写上,又请设计单位现场解释。
最后综合双方意见,把电梯井往侧边挪了两米,既不影响一楼采光,也方便上楼居民。现场有人鼓掌,有人笑着说:“这次是真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了。”
样板工程初具雏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省委那边。沙瑞金在京州市委陪同下去建设路19号院转了一圈,当时院内管网改造还在收尾,但原本坑洼的路面已经铺平,楼道里的灯也亮了,施工围挡上贴着改造效果图。
沙瑞金走到楼下,正好遇到赵大爷在晒太阳。赵大爷看到穿夹克的一群人,以为是上级领导来检查,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省里的?那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旁边那个院子也一块儿改了?那边比咱们这儿还破。”
沙瑞金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好,群众的诉求我们记住了。”
但他心里清楚,赵大爷这句话,与其说是对他的信任,不如说是对改变的期待。
回到省委后,沙瑞金意识到刘杨选择建设路19号院作为样板,不是随机的。这个小区群众基础复杂、改造难度大、代表性强,一旦改造成功,它的示范效应,将远超一个普通的示范项目。
而刘杨在样板工程中强调的小板凳会、居民打分,等于把群众满意度这杆秤,摆在了所有成绩指标的最前面。
这比他沙瑞金提出的三年行动方案,无论从亲民性还是共鸣度上都高出一截。
又过了一周,省委办公厅把《全省城镇老旧小区改造三年行动方案(征求意见稿)》正式印发各市州、省直部门征求意见。刘杨在反馈意见中,没有提任何反对意见,只提了三条补充建议:
一是进一步加强改造成效的量化评估,以群众满意度为核心指标;
二是明确后续物业管理长效机制建设;
三是鼓励各市探索片区统筹改造模式,避免零星改造造成的资源浪费。
这些建议,条条都在如何把事办好的层面,看上去是支持,实际上是把以人民为中心的标准,牢牢嵌入到省委的方案里。
沙瑞金看完省政府反馈意见后,把文件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感到刘杨这个对手,从来不在大方向上跟他争锋相对,而是在每一个具体环节上,都准确无误地用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这两根杠杆,撬动着他那份急于出成效的冲动。
他明明知道刘杨是在给他设路障,却挑不出任何毛病,因为这些意见本身都是正确的且无法反驳的。
他把文件收好,拿起手机,拨通了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的电话:“春林同志,建设路19号院那个样板工程的几个负责人,包括住建厅厅长,你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另外省住建厅的干部结构,也一并摸一摸……”
吴春林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知道,沙瑞金要开始动人事这块棋盘了。他要把一些关键岗位上的干部,逐渐调整到自己更能掌控的轨道上来。
而刘杨对建设路19号院的打造,正好为他提供了一个观察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可动的最好窗口。
当天深夜,刘杨也还没有休息。他刚看完建路19号院改造的进度报告,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批注:“注意收集居民对后续物业管理的意见,提前谋划长效机制。”
窗外省委方向的大楼灯火通明。他望着那片灯光,目光平静而深远。他知道沙瑞金正在酝酿新的人事动作,而他守着的民生阵地,才刚刚垒起第一块基石。
沙瑞金去临州市调研,原本是看一个新建的滨江生态公园。随行的市领导陪着他沿江边步道走了半程,绿化带、栈道、观景台,都做得齐整漂亮,解说词也早已备好,是讲这座城市从工业锈带到生态秀带的蝶变。
沙瑞金听了十来分钟,忽然在一棵枝干粗壮的银杏树前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树干,又低头看了看手掌,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绿漆。又换了一棵树摩挲,指尖同样沾上了一点绿漆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棵树,是原生长的?”他问。
市领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沙书记,这片步道区,我们确实新补种了一些树,另有一些老的……”没等他说完,沙瑞金用指甲在那树皮上抠了一下,刮下一小片漆皮,声音低沉:“活的树为什么要刷绿漆?”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随行的副市长尴尬地想解释:“沙书记,这是因为前一阵子天气转凉,有几棵树叶子掉得早,显得光秃秃的不太好看。我们绿化养护部门就……”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