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指着那电梯钢结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方便,怎么不方便!我家住五楼,以前爬到半路就要歇两回。这电梯要是通了,我以后一天下去两趟都行。”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刘省长,我跟您说实话,以前上头来人,都是转一圈就走,问两句好不好,我们也不敢多说。这回是真不一样,工人天天在院里,水管子怎么走、电梯井怎么挪,都开了会让大伙儿提意见。这才叫办实事。”
刘杨点了点头,站起来沿着小区走了一圈,看了看正在收尾的管网改造、新划的停车位和一处正在建设的小广场。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和路边纳凉的居民聊几句,问的无非是“水管还漏不漏”“家里温度上来了没”“电梯施工吵不吵”这些日常琐碎的问题。他没有带记者,也没有安排宣传报道。
但林秘书知道,这些走访情况,会比新闻稿里的任何话,都更深刻地印在他心里,成为他下一步决策的基础。
当天傍晚,刘杨回到办公室,他没有休息,直接打开笔记本,记下这次回访中居民提到的问题:有住户说新电梯的刷卡费用标准还不够明确;有居民反映小区里缺少电动自行车集中充电点;还有一栋楼的住户提出,屋面防水虽然重做了,但雨水管和楼道窗户也该一并更换。
他逐条记下,在每一项后面标注了责任部门和解决时限。记完之后,他对林秘书说:“这些事,整理成一份督办清单,明天上午发给住建厅和京州市政府。一周之内,逐项反馈办理情况。没有条件的也要给出明确的时间表。”
林秘书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泛起一丝感触。别的不说,这位省长对基层民生问题的细致程度,确实让人没法不服气。而省委那边,吴春林组织的“烂尾楼化解专项考核办法”还没出框架,就听到省政府那边连“既有住宅加装电梯的后续管理问题”都已经开始列清单督办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沙书记,关于烂尾楼化解的干部考核办法,我想先跟几个市里的组织部长座谈一下,听听基层的意见,再形成初稿。”
“座谈可以,但节奏要快。这个考核办法年内必须出台。”
沙瑞金来汉东,本想大刀阔斧地开辟一番新局面,刘杨不声不响,却像流水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润物无声地改变着整个行政系统的运行节奏。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他还是没有打那个电话。他不知道该对刘杨说什么。因为刘杨今天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越过任何边界,没有给他任何可以着力反击的破绽。
他只是做了一省之长该做的事:到现场去,听群众说话,把问题列成清单,一件一件解决。而恰恰是这种朴素得无可辩驳的正确,让沙瑞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沙瑞金决定亲自下场了。
烂尾楼化解工作被报道成省政府速度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反复思忖,终于认定,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对这项工作的存在感太弱。省委定了调,但执行层面全是省政府在操盘,媒体的镜头自然全对准了刘杨
。他想扭转这个局面,就不能再坐在办公室里遥控指挥,他得亲自到那些复工的工地上去,让群众看到他沙瑞金也在场。
他让省委办公厅安排了一次实地调研烂尾楼化解工作的行程。地点选在京州市城东的“江畔新城”项目。这个项目停工六年,涉及购房户三百多户,是省政府公布的首批复工项目之一。
他的计划是:到现场,听汇报,看进度,慰问购房群众代表,再开一个现场办公会,强调省委高度重视、全力支持。他要让电视镜头记录下他站在塔吊下的身影,让群众看到他也在为这件事奔走。
出发前一天,刘杨正好也收到了一份关于“江畔新城”复工进展的内部简报。简报上写着:项目已完成与原施工方的清算,新的施工队已进场。
主体结构经过检测,质量合格,可以继续施工,预计明年六月竣工交付。刘杨的目光在那行质量合格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对林秘书说:“明天沙书记要去江畔新城调研,你们跟京州市政府那边打个招呼,把现场的工程进度公示牌做好,让群众能清楚看到项目节点。
另外,提醒项目方,把之前群众反映的几个具体问题的整改情况,也在现场展示出来,让沙书记和群众都能看到。”
林秘书意识到,省长这是在为明天的调研做准备,但他不是在为自己做准备,而是为了确保这次调研真正有助于推进工作。他没有多问,领命去办。
第二天上午,沙瑞金的车队按时抵达“江畔新城”项目现场。他身后跟着省委副秘书长、省住建厅厅长、京州市市长吴雄飞以及一群记者。工地上的塔吊已经重新转动起来,工人正在绑扎钢筋,几栋楼体上挂着崭新的横幅:“保交楼、稳民生,我们全力以赴。”
沙瑞金走到项目公示牌前,目光扫过上面的工程进度表。他问跟在旁边的吴雄飞:“这个项目,预计什么时候能交付?”
“沙书记,目前主体工程已经完成验收,按当前进度,预计明年六月可以竣工交付。”
“购房群众现在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诉求还没有解决?”吴雄飞简要汇报了群众工作的情况,提到已建立了业主沟通群,定期通报进度,也组织了两次业主代表到现场参观。
“群众的事,要放在心上。不能光有工程进度,还要把群众工作做实做细。”
这时,工地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业主代表被社区干部领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拿着一面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