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脚踩上第一级石阶,鞋底与青苔摩擦出轻微的沙响。他没有停顿,扫帚顺势向前一推,几片枯叶顺着台阶滑落,砸进下方浓雾里,连回音都没有。
雾气比山腰厚得多,湿冷贴在脸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低着头,扫帚划过石缝,动作和往常一样慢,一样懒散。可每一步都压得极稳,重心沉在脚掌内侧,随时能收、能退。
台阶断了三处,最宽的地方裂开近两尺,藤蔓从缝隙里钻出来,缠着半截锈蚀的铁链。那铁链挂着一块木牌,早已腐朽,只余下一点焦黑边角,隐约能看出“禁”字残痕。
他扫了一阵,扫帚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看,是半块埋在土里的界碑,上面刻着一道符纹,线条粗粝,边缘被人为凿毁。他没去碰,只是用扫帚尾轻轻拨了点落叶盖回去。
空气开始沉。
不是重量,是气息。像是有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起伏都让耳膜微微震颤。他的后颈绷紧,手指却没抖,继续扫地。
又往上走了七级。
灵压来了。
起初只是心口一闷,像被人隔着衣服按了一下。接着是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泛起灰雾。他停下动作,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像是累极的杂役,肩头起伏,额角冒汗。
其实他没事。
但他得装出被压制的样子。
这灵压不是攻击,是警告。谁踏进来,它就压谁,越往里,越重。若是寻常弟子,走不到十步就会吐血倒地,被自动弹出。
他不是寻常弟子。
可他不能暴露。
所以他顺着那股压力弯下腰,左手扶膝,右手把扫帚横在身前,像是支撑身体。实际上,他在感知压力的走向——从头顶压下,沿着脊椎往下碾,到腰腹时略弱,再到底脚时几乎消失。
有规律。
他记住了。
雾更浓了。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连脚下台阶都只剩轮廓。他放慢度,每走一步都先用扫帚探路,听声音判断深浅。有时扫帚戳空,下面是塌陷的土层,再往前半尺就是断崖。
他知道这地方。
小时候老杂役带他捡药草,走到这儿就回头。说再往前,命不要了。
现在他来了。
扫帚突然卡住。
他用力一抽,带出半截埋在土里的锁链。铁链另一头连着岩壁上的铁环,锈得厉害,但结构还在。他蹲下身,指尖抹过铁环内侧,摸到一行小字——刻得极深,像是用利器反复划过。
“守者不语。”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然后起身,继续往上。
压力又加重了。
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挤来,像被塞进一口慢慢合上的棺材。他咬牙,脚步没停。膝盖有点软,但他撑住了。扫帚拖在地上,出持续不断的沙声,像是他还在干活,像是他只是个迷路的杂役,不小心走远了。
他知道不能飞,不能用灵力抵抗,不能显露出一丝强者姿态。
他只能走。
又七级。
前方雾中出现一道模糊的轮廓——不是山石,也不是树。像门框,又像拱形的裂缝。他眯眼看了片刻,认出来了。
那是禁地入口的残门。
只剩两边石柱,顶上的横梁早就塌了,爬满了黑藤。石柱底部各嵌着一块黑色石板,表面布满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走近。
扫帚尖刚碰到左柱,石板突然亮了一下。
一道红光扫过他全身,从头到脚,无声无息。
他没动。
红光消失。
石板恢复死寂。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自己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