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刘义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前面那位四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服,肩背挺直,走路时重心压得低,是站过岗的人。
后面那位白裙女子昨天见过,沈心儿,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衫,下面还是那条素色长裙。
“苏同志。”军绿色那位先开口,声音不高,字句清楚,“楚长民,这片基地的负责人之一。”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厚茧,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陈旧的疤,握手的力度适中,一碰即松。
“苏航明。”
“昨天你跟沈荣在墙头碰过面了。”楚长民在桌边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沈心儿坐了另一把,刘义靠在门边没进来,“你们一家四位异能者到基地,这事我得亲自来一趟。”
“先说正面的。”楚长民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军姿没散,“四位异能者,一位带战斗型,一位带空间系,加上你们家那位妹妹的变身,直接补强了我们最缺的几块短板。这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再说另一面。基地里现在有八位异能者,你们一来就是四位,占了一半。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但底下的人不会这么想。有人眼热,有人不安,也会有人试探。希望苏同志你心里得有个数。”
“明白。”
“那就好。”
沈心儿从侧面接了一句,声音比楚长民柔一层:“航明,你们家的住处还合适吗?要是缺什么,直接让人找我。”
“目前不缺,对了,这些天多谢沈老师对姐姐的照顾了。”
寒暄到这里告一段落。
我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我听姐姐说,你们之前派出去的车队在城东主干道上遇袭了,五辆装甲车全军覆没。能不能让我看看那段影像?”
楚长民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往膝盖上一拍,爽快地说:“当然可以。不过话说前头,那玩意长得实在难看,要不先吃饭,饭后再看,不然影响胃口。”
“不影响。”
“行吧,那跟我来。”
会议设在三楼最靠里的一间,原来的超市办公区,桌子上摊着一堆图纸和表格。
楚长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一角,用胶带贴着,里面存了一段视频文件。
他把平板支在桌面支架上,按了播放。
画质粗粝,声音只有杂音。车载记录仪的视角从驾驶室斜前方拍出去,能看到前方路面上横着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和几段断裂的隔离栏。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那个东西。
严格来说它不能算有形状。
一团大致呈球状的血肉堆在路中间,表面不断蠕动,像无数块不同来源的组织被强行捏在一起,又在同一时刻活过来。
表皮上有十几处开裂的缝隙,从缝隙里往外渗黑色液体,液体滴在柏油路面上,冒起一小缕白烟。
画面抖了一下,然后是装甲车机枪开火的声音,画面里那团血肉被打出一排弹孔,弹孔在十几秒之内合拢。
再往后,是那种鸣叫,频率不高,但画面里驾驶室内的士兵一个个捂住了耳朵,有人当场从鼻孔里淌出血来。
拍摄者试图踩刹车,方向盘歪了半圈,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停在一截撞弯的电线杆上。
录像结束。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几秒,把平板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内心的判断很清楚了,这不是正常的变异生物。正常变异生物哪怕再畸形,也有可以辨认的身体结构,有大脑、有器官、有代谢。
而屏幕上这团东西没有,它就是一个纯粹的、由外部注入的力量临时撑起来的容器。
幽魂海的高等邪异,把力量投射到低级眷属身上造成的产物。
眼下这只东西只是它在地球上行走的临时躯壳,可这个判断让我更困惑,高等邪异要干涉下界,这个程度至少要四阶才做得到。
末世才爆发几天,一阶的海蚀鬼已经是强行降级的产物,四阶的邪异怎么就开始干涉了?
前世记忆里没有这么早,至少要到第二年才开始出现类似的投射。
我又扫了一眼画面上那团正在慢慢闭合的弹孔,暗自松了口气。
这种血肉容器撑不了多久,灌注的力量一停,里面那点组织就开始自溃。
它现在大概率已经化成了一摊烂肉,死透了,超市这边暂时不用担心它冲过来。
可邪异为什么要花这个代价,就为了干掉一支车队?
我想不通,把这个问题压回记忆宫殿底下,等以后有线索再翻。
饭堂在一楼东侧,原来的生鲜区清出来的,桌椅是拆了货架拼的,长条形的,能坐二三十人。
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
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在我和楚长民进门那一刻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太舒服的。
一个陌生少年在基地负责人陪同下走进饭堂,身后还跟着沈心儿。
昨天他带着一家子从墙头飞进来的事早已经传遍,围着这几道目光,很快就有人拼凑出大致的身份。
不是和上面的人沾亲带故,就是异能者。
羡慕、嫉妒、算不上恨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