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清明时节雨纷纷,孤坟野草没残碑。
同宗携子笑绝户,老儿怒起骂相欺。
一时情急泄私隐,满座哗然作笑痴。
谁道穷途无后嗣,暗结珠胎在客船。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便到了清明时节。
江上的风暖了几分,岸边的柳树抽了新条,远远近近的村庄里,炊烟与纸钱的黑灰一同在细雨里飘着。
沈远这几日生意清闲,船泊庐州码头,每日只在舱中看账本、喝闷酒。
柳氏的肚子已有五个多月,身子渐重,沈远便让她多在舱中歇着,船上的活计都交给了徐老头。
这日一早,徐老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脚下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腰间束了根麻绳算是腰带。
他刮了脸,又把花白的头发蘸了水抿了又抿,才到沈远跟前告假。
“东家,老儿想告三日假,回村给祖宗上个坟。”他站在沈远面前,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背,声音依旧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道:“早去早回。船上的活计不急,你多年没回去了,多待两日也无妨。”
徐老头双手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朝沈远鞠了一躬,便转身下了船。
他走过跳板时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可那张老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色,倒像是去赴一桩不得不赴的约。
徐老头的老家在庐州城西三十里外一个叫徐家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十有八九姓徐。
他年轻时父母便已过世,家中再无旁人,只有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每年清明,他只要跑船路过庐州,总要回去烧几张纸钱。
走了半日,远远便望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枝丫上挂满了嫩绿的新叶,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抽旱烟聊天。
徐老头走进村时,那几个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阵,才有一个认出他来,站起身招呼道:“哟,这不是老徐头么?可有两年没回来了吧,还在跑船呢?”
“跑着呢。”徐老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上前一一打了招呼,又问了村里近况。
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谁家添了孙子,谁家老人走了,谁家新盖了瓦房。
徐老头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亲近还是疏离——这村子是他的根,可他在这根上早已是一片枯叶,飘走了便再也接不回去。
他独自上了村后的山坡。
山坡上遍是野草,草丛间东一座西一座地散落着坟头。
他寻到了自家祖坟——几座矮坟并排立着,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墓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跪在坟前,一声不吭地拔草、培土、摆祭品、烧纸钱。
纸钱的黑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的肩头、花白的头发上,他也不去拂,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发呆。
他爹的坟在最左边,紧挨着的是他娘的,再往右是他爷和他奶的。
四座坟,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座都比他记忆里矮了几分,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他想起小时候,爹每年清明都带他来上坟,那时他还小,跪在坟前磕头总是磕得马马虎虎,爹便会按着他的后脑勺再补几个。
后来爹走了,娘也走了,便只剩他一个人来。
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正想着,山坡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徐老头回头一看,只见七八个徐姓族人扛着锄头铁锹,提着香烛纸钱,正往山坡上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他远房堂兄徐大柱,后面跟着几个同辈的兄弟,还有几个年轻人——是他们的儿孙,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半大少年的,浩浩荡荡一群,像是全村出动一般。
徐大柱老远便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道:“哟,这不是老徐头么!年年清明都回来给祖宗上坟,祖宗在底下该高兴坏了——就是不知道高兴完了,往后谁给你上坟?”
一群人哄笑起来。徐老头站起身来,勉强笑了笑,拱手道:“大柱哥,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着呢!”徐大柱拍了拍胸脯,又回头指了指身后一群儿孙,“这不,带着孙子来给祖宗磕头。这是老大,这是老二,这是老三家的两个娃——大的那个前年娶了媳妇,去年又添了个小子,算起来你该叫堂侄孙了。”他嘴上絮絮叨叨地数着,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徐老头心上锤了一拳。
徐老头讪讪地笑着,目光在那群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们个个红光满面,肩宽腰壮,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