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又尖又亮,像是要把船篷掀翻。
沈远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
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笑呵呵道:“恭喜东家,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这小子哭声洪亮,身子结实着呢。”
沈远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当年与秦氏成亲多年未曾有过一儿半女,如今柳氏却给他生了个儿子。
他沈远漂泊半生,终于有了后,有了传承香火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他的骨肉,是他沈远的儿子。
有了这个儿子,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都不重要了。
柳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脸苍白如纸,虚汗把头发都湿透了,却撑着身子抬起头来,急切地想要看看自己的孩子。
沈远将襁褓递到她面前,柳氏颤抖着手接过,将孩子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孩子生下来眉眼还没长开,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柳氏仔仔细细端详了许久,只觉得那小小的眉眼似乎像她多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只要不像徐老头,怎么都行。
沈远也凑过来看,越看越欢喜,只是觉得婴儿那眉眼之间似乎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只当天下婴儿都差不多模样,便也没多想,乐呵呵地在孩子额上轻轻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小家伙哇哇大哭。
沈远看着儿子哭得满脸通红的小模样,心中满是怜爱与欢喜,转头对柳氏道:“这孩子哭声洪亮,日后定然是个有出息的。”
且说徐老头在船尾听见那声婴啼,手中的劈柴刀哐当掉在甲板上。
他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只觉得心脏狂跳,双手不住地颤抖,点了一锅旱烟却怎么也抽不着火。
是个儿子。
那孩子平安落地了。
是他的种?
还是沈远的种?
他拼命竖起耳朵想再听几声婴儿的哭声,可稳婆很快便将孩子抱回了舱中,舱门一关,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他想去看看那孩子哪怕只看一眼,只看一眼他便能安心。
可他不敢。
他是船上地位最卑贱的仆役,怎能去关心东家的少爷?
他只能蹲在船尾,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把那满腔的期盼和恐惧全咽回肚子里。
他想着,若这孩子是他的骨肉,那他徐家便后继有人了,他老徐头死后也不至于坟头无人祭扫。
可若是沈远的种——那他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念想便彻底落空了。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等孩子满月了,柳氏总会抱出来,到时候他便能远远瞧上一眼。
只要一眼,他便能从那眉眼之间看出些端倪来。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那握着旱烟杆的手却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有诗为证:瓜熟十月啼声亮,浪打孤舟夜未央。
稳婆笑报麟儿喜,娘子虚汗透罗裳。
东家欢喜老儿恐,隔墙谁辨李与张。
且待满月开眉眼,不知眉眼似谁郎。
不知这孩子满月之后,眉眼长开,又会引出何等事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