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岳明准时睁开了双眼。
这三天来他第一次在同一时间清醒,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睡就到正午。
窗外天刚亮没多久,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冷色的光带。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后背的骨节咔嗒响了两声,像一台闲置太久又重新启动的机器。
他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那张脸比他印象中还要颓废。
脸颊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眼底坠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
下巴上那层几天没刮的胡茬乱糟糟地长了一脸,从鬓角一直蔓延到脖子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剃须刀——刀片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抹上剃须泡,开始刮。
剃须泡涂满下巴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很慢。
刀片贴着皮肤往下走,每刮过一处就把那片苍白的皮肤重新露出来,和旁边没刮过的地方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
他刮得很仔细,下巴、上唇、两颊、脖子,一处都没有漏。
刮完后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打湿了领口。
他拿毛巾擦干,又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镜子里的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帅气的样貌,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虽然还有点干,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的皮肤底子本来就白,刮完胡子之后整张脸显得更干净。
可他的眼神不对。
瞳孔里像烧着一团火,亮得有些过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个弧度不如平时自然,往一边歪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齿。
那个笑容在镜子里被拉长了一瞬,又收回去。
电话响了。
他走回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爸”。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拍,然后按下去放到耳边。
“喂,爸……”
“岳明啊,最近过得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又疲惫,尾音带着一点拖沓的沙哑,像是没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
岳明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那层刚被冷水洗掉的热又涌了上来。
“嗯……我过得很好……爸你不用担心我……”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面,指节微微发白。
“那就好,对了,你表姐最近是不是联系你了?”
“是的。”
“对不起啊岳明,爸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你表姐其实很关心你的。从我们离开H市之后,她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过来,问你的近况。那阵子家里穷,还是她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寄给我。可以说这么多年以来,她虽然没和我们见过面,但却是我们最亲的人了。”
岳明的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了一下眼睛。
温疏月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浮现起来——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想起来小时候她来他家玩,他摔破了膝盖,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给他贴上,一边贴一边数落他走路不看路。
那个画面才刚浮起来,紧接着就被另一帧盖住了——她跪在严朔言腿间,脸埋在那根肉棒前面。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爸……我……我知道……我知道表姐一直很关心我……”
“知道就好。你表姐研究生刚毕业,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她想进你们公司。你要是有能力就帮帮她吧。”
“嗯……表姐已经进我们公司了……”
岳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严朔言的身影又压过来。
他想起那个男人靠在床头板上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真要多亏了你那表弟”。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从胃底往上冒了一截,被他硬压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儿子,爸就不打扰你了,你有时间多多照顾你表姐。她虽然是你的表姐,但性格却很单纯。我这么多年以来,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她啊……”
“好的爸……我知道了……那我就先挂了,等会……等会我还要上班呢……”
“嗯!”
电话挂断。
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亮了几秒然后暗下去。
岳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臂垂下来贴在腿侧。
他站在卧室中间,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站了大概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