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办公室大得让人心慌。
三面落地玻璃,把整座城市摊在眼前。
从上向下看去,街上的行人比蚂蚁还要小,奔波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
沈聿衡的办公桌就摆在窗前景色的正中间。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
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姿态松弛。
看见晚晴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放下手里的钢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他先开口:“苏律师,你好,我不是第一次见你。”
晚晴一怔。她搜遍记忆,也没找到和这个男人有关的画面。
“一个强奸未遂的案子。”沈聿衡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像在翻一本旧账,“被害人是个女学生,家里穷,请不起律师。替她出庭的,是个一分钱不收的女律师。那天开庭,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了一场戏。”
他看着晚晴,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个女律师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站在原告席上,把证据链一环一环念给法庭听,念得对方律师一句话都接不上。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专业,干净,值得用。”
晚晴终于想起来了。那案子她记得,旁听席上坐过谁,她早忘了。原来那天,他也坐在那儿。
“所以今天你坐在这里,”沈聿衡说,“一半,是为了你丈夫的公司。另一半,是因为我欣赏你的职业素质。智信这几年,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欣赏归欣赏,生意归生意。你丈夫的公司,我看了。技术底子不错,可惜经营上缺经验。智信旗下的采购公司有三家,跟你们签约的那家,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是一个从没做过采购的人。”
晚晴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件事。
沈聿衡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继续说:“你丈夫被下套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通过验收。那份补充协议,三十七项新标准,你们收到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沈总,我今天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丈夫签的合同。违约金三倍,逾期赔付,白纸黑字。法律上,他输得很干净。”
晚晴看着那份合同,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沈聿衡又开了口:
“不过生意上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谈。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晚晴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鼓鼓的,像装着一叠纸。
“这是什么?”晚晴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丈夫的电脑,一个月前被人动过。”沈聿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有人远程进去,把他的文件夹、邮件、聊天记录、浏览记录,翻了个遍,全复制了一份。”
晚晴的脸色变了:“你黑了他的电脑?”
“黑这个字,太难听了。”沈聿衡笑了笑,“智信要做尽调,总要查得全面一点。查得全面,就需要一点技术手段。黑进一台设了开机密码的电脑,对专业人士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信封:“打开看看。”
晚晴盯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伸手。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
第一张,是一台电脑的文件夹截图--一个用乱码改名的文件夹,藏在很深很深的目录底下。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是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
晚晴一张一张地看。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那些标题她只扫了一眼,就觉得一阵眩晕。
她认得那些词,又不敢相信那些词会出现在她丈夫的电脑里:“人妻”“绿帽”“把妻子献给上司”……内容预览里,那些文字她只看了半行,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你丈夫看的东西。”沈聿衡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对面传来,“每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的就是这些。”
晚晴的手在抖。她抬起头,盯着沈聿衡:“你拿这个给我看,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沈聿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拼命想保护的那个男人,晚上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都在想什么。”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晚晴:“苏律师,你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替你丈夫扛那一千多万的债,替他的公司求一条生路。可他呢?他背着你在看什么?看的是自己的老婆被别的男人占有的故事。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那是他的隐私。”晚晴的声音在发颤,“他看什么,不代表他做什么。这跟你没有关系。”
“是没关系。”沈聿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所以今天,我把这些给你看,也把选择权给你。这些截图,我不会给你丈夫看,更不会外传。你是撕了它,还是留着它,都随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顿:“我沈聿衡想了解一个人的时候,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而你丈夫的底,比你想象的要脏得多。你确定,你要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把自己搭进来?”
晚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叠截图。
那些她丈夫深夜一个人看的文字,那些她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在他电脑里的东西,此刻就摊在她手上,白纸黑字。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把那些截图收好,塞回信封,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没有撕。
沈聿衡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现在,”他再次开口,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我们谈谈新合同。你来智信,为期一年,先做首席法务顾问。这一年内,你丈夫的债务豁免一半,剩下的五百多万,由智信以注资他公司的方式承担。他公司会拿到一笔新投资,足够把公司重新做起来。机械厂的案子,我可以撤诉,也可以调解,随你。不过,”他顿了顿,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注资归注资,公司的事得先说清楚。那家小公司的股权、财务、人事,会一并并入智信。你丈夫本人--”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就先安排到智信物流,先做个仓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