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中,不是挺好吗。”陆一禾抬起头,“雨景也不错,可以拍。” “道歉”与“和好” 陆一禾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对阿臻说:“开拍吧。” 沈老先生坐在廊下,端着茶缸子,目光从靳则身上扫过。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既然看起来是小陆认识的,他也就没多问。 陆一禾站在酱缸前,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做好了开机前的准备。 “三、二、一,开机。” “苏城的老城区深处,藏着一座百年酱园。” 他用温润的嗓音缓缓开始叙事,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讲故事。 “从沈老先生的爷爷那辈开始,传承到现在。沈记酱园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他往前走,镜头跟着他移动。雨丝从他身后飘过,酱缸的竹斗笠在他身旁排成整齐的阵列,透明的伞让他整个人融在雨幕里。 “很多人不知道,苏城不只有园林和小桥流水。在这个四水汇集之地的古镇,酝酿出了独属于江南的味觉传奇。”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头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戴竹斗笠的酱缸上。这个停顿是设计好的,给画面留一个呼吸的空间,让观众跟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些沉默了几十年的缸。 阿臻的镜头缓缓推进,从陆一禾的侧脸移到酱缸阵列。雨雾中,竹斗笠的轮廓被柔化,像一排排沉默的守望者。 “再来一条。”陆一禾忽然说。 阿臻愣了一下:“一禾哥,刚才那条没问题啊。” “我知道。再来一条吧。” 陆一禾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刚才说那段的时候,注意力有一瞬间飘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道目光。 靳则收了伞,站在廊柱旁边,直直地看着他。 陆一禾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状态。他把那道目光从脑子里清出去,专注在台词和拍摄上。 “辣酱制作的古法工艺和酱菜的加工工艺,先后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一次,他没有卡壳。 拍完一组镜头,大家休息。陆一禾走到廊下喝水,靳则还站在那儿,位置都没变过。 “靳先生又来苏城开会?”陆一禾问。 “不是。”靳则说。 陆一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水杯放在廊下的木凳上,转身去看阿臻的回放,脑子里却在想背后的那个人。他之前似乎非常笃定他“理想主义”的行为会遭遇滑铁卢,现在亲眼见证了他成功让沈老先生打开心门、同意拍摄,这个人现在会在想什么? 沈老先生看了一眼靳则,问道:“你是小陆的朋友?” 靳则转过身,看着沈老先生,点了点头。“是。我们之前一起来跟沈师傅学过炒辣酱。” 沈老先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靳则没有继续主动找话,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园子,一百多口酱缸的排列、正在拍摄的团队、神色放松的沈老先生,还有那个正在监视器前检查镜头的身影。 小雨渐停,可以取下竹笠拍陶缸的画面了。小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最近一口缸的竹笠取下来,放在一旁的石板上。 “即使是经过战火与岁月的洗礼,酱园也从未断过传承。” 镜头从拍摄陆一禾的近景缓缓移到酱缸,深褐色的酱体在画面里铺开。雨后的光线柔和,酱面泛着一圈琥珀色的光泽。 “一百一十八口缸,师傅们每日人工翻缸。每一耙都要插到底,把底部的酱翻上来,靠手、靠力气、靠几十年攒下来的经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陆一禾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缸里,语速不快不慢。他没有看镜头,像是在对那口缸说话,又像是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酱缸,把它们的日常讲给人们听。 阿臻的镜头从酱缸移开,缓缓摇向旁边。 沈老先生的手臂出现在了镜头中。这是陆一禾努力争取后的结果,沈老先生同意参与拍摄,以不露正脸的方式。 镜头只拍了老人的手臂和背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青筋。那只手握住竹耙的中段,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色。 沈老先生站在酱缸前,握着竹耙,目光落在那口他翻了几十年的缸里。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做了几千遍、几万遍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节奏。 阿臻屏着呼吸,镜头稳稳地跟着老人的手臂移动。取景器里,只有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和那口历经风霜的陶缸。那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旁白都重。 陆一禾站在监视器前看得很专注。 录完这组镜头,阿臻比了个ok的手势。沈老先生放下竹耙,直起腰,陆一禾拿着毛巾和茶缸走上前说了什么,沈老先生的表情变得柔和。 靳则站在廊柱旁边,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陆一禾方才站在监视器前时的表情,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种不张扬的笃定。他转身,拿起靠在廊柱上的伞,无声地往院门口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静静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