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恒!”宋之升看着失踪已久的弟弟再度出现,仅剩的眼球转向轮椅的方向,想要去到他的身边,可自己实在是没有了可以行走的权利。 他只能趴伏在桌面上,伸长了脖子,用那只孤零零的眼球贪婪地看着轮椅上安然无恙的弟弟。 一旁的魇兽视线依旧落在那些筹码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宋之升会赢下这一局,明明自己用了倒果为因。 它看着对面那个满眼都是弟弟的宋之升,血肉模糊的面孔已经读不出任何表情了,觉得这个人似乎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知道,就不可能把自己赌成现在这副样子。它输了这一局大概只是某种它暂时没想通的意外,和对面这个人的意志无关。 想着,魇兽只觉得很可惜。毕竟它是对这个所谓哥哥的头衔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价值。 只是它可能也没有机会知道了,毕竟对面这个年轻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想到这,魇兽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输掉了一局让它有些不快,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局而已,它赢过的局数多到连它自己都数不清了。 它站起身,打算离开这张桌子,把这对终于团聚的兄弟留在这间房间里。 “我还要和你赌一局。” 宋之升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魇兽愣住,没想到这么好的事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输到只剩一口气的人竟然还愿意继续坐在桌前。 它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它视线落在宋之升不人不鬼的样子上,又顿住,“事先说好,我没办法把你赌出去的东西还回给你,你如果是这个愿望的话,我满足不了。” 宋之升似乎对魇兽的话早有预料,他摇摇头,“不用,我知道。其他愿望你都能满足吗?” 魇兽不知道这人还像要什么,难道弟弟被救出来之后,他自己的欲望才真正显露出来? 它愣愣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帮你重塑肉身和灵魂,我也做不到。其他的应该都可以。” “太好了,那我还想再和你赌一局。”似乎在将宋之恒顺利救出以后,宋之升明显放松了下来。 “赌什么?” “我这里剩下的只有‘哥哥’这个头衔,以及我催眠的能力,帮我都转移到我弟弟身上。” “‘哥哥’也要?” “嗯。” “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留给他的了。” “但有办法让我再陪他一阵吗?” “你们是双胞胎的话,我有办法让你借着你弟弟的命存在在这世界上,但存在多久不能保证。” “这样会伤害到宋之恒吗?” “不会。” “好。” 虽然不知道宋之升要搞什么鬼,但魇兽也乐得和他再赌一局。 牌面翻开,宋之升似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以微弱的优势赢了。 魇兽不可置信的盯着宋之升面前的筹码,又移开视线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小声嘟囔着:“怎么会难道这个头衔,我没办法据为己有?” 看着在发愣的魇兽,宋之升有些担心的盯着它,“你你不会要反悔吧?” 魇兽抬起头,摇摇头,“不会。” 它抬起手,对着面前的宋之升,却又放下,“你没有什么遗言吗?” “遗言?”宋之升眨眨眼,“没有,我现在又算不上是真的死了。” “你这样做,值得吗?”魇兽再一次问出了它没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 “不知道,但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哥。他出了事,我总不能不管吧。”宋之升也终于愿意回答它,他说话的时候,眼里看不出一丝后悔。 “哥哥这个头衔,到底是什么?”听着宋之升的回答,魇兽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仅仅是哥哥这两个字,会让人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哥哥啊,就是哥哥啊。”宋之升扭头看向一旁的宋之恒。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赌这一局,不怕自己输了吗?”魇兽实在是没有办法理解宋之升眼里浓烈的情绪。 “我已经要到我最想要的了,这一局就算输了,也不算亏。但要是赢了,很赚。”宋之升轻声念叨着。 他像是看出了魇兽眼睛里那些没能化成语言的问题,提前把话接了过去,“我总得给我弟弟留下些什么吧。” 宋之升靠着椅背,残缺的身体歪歪斜斜地支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没有嘴唇的齿间淌出来,“我这个弟弟啊,性格有点软,遇到事情总喜欢往后躲。可如果他成了哥哥呢?哥哥总得保护弟弟吧,他要是想保护我,就得先学会自己站起来。” “等他真的学会了,说不定哪天就算我不在了,他也能自己走下去。” 这一番解释听得魇兽云里雾里的,它本身就对人的感情一窍不通,只懂人性的欲望,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 又或者,他的欲望藏在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方向上,它伸出去试探的触角够不到那层表面之下的深度。 它依旧不明白,但它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输。 “哥哥”从来不是可以被夺走的东西,那是一份必须主动承担的责任。 所以,它似乎永远无法仅凭夺走这个头衔赢下赌局。 但它是个说到做到的好魇兽。 从赌场离开的时候,宋之恒回头看着活泼好动的宋之升还在左右张望,他朝着宋之升喊道:“快走了,宋之升!” “来了,哥!” 这个回答落进宋之恒的耳朵里,总感觉哪里奇怪,但又找不出问题。 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本来就是哥哥嘛。 赌场的大门打开,送出了一对双胞胎。 从此,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但所有人又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哥哥,谁才是真正的弟弟。 “大大大!” 窗外赌客们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骰子落定的声音伴随着一片或懊恼或亢奋的叹息和尖叫,隔着那面透明的落地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那些声音像另一个世界在自顾自地运转着,喧腾着,对这间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些越发嘈杂的声音打断了面前这人的回忆,他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下窗外那些赌客的动静,看着眼前的易初,“故事就是这样的。从开头到结尾,该讲的都讲了。” 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故事,就这样被面前这个人一字一句地揭开了。 易初半跪在那人面前的地毯上,脑子还泡在刚才那番话里。 他偏过头,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椅子上的溯渊。 溯渊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的时候,易初从溯渊眼底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幻境的核心是宋之恒内心深处希望自己是弟弟,那个推测在当时看来如此合情合理,他们发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努力往那个方向上靠。 可那个人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那条路上竖起了一堵墙,把所有的方向都改了,引向完全不同的一条巷子。 易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在这间屋子里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欢呼声又掀起来又落下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半开的门后面,门缝里漏出的昏暗中,宋之恒依然侧躺着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的呼吸平稳,可他的眼角有一滴透明的水珠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地滑落下来,在布料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他的眼睫湿了一小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从辨认。 溯渊靠在椅背上又缓了好一会儿,面色才从那种虚脱似的浅白里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活动了几下,才开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经历过一次循环,在循环里人死都能复生,能把整条时间线重置,为什么你做的这些东西没法被重置?” 墙角那人仰着头靠在墙上,嘴角弯起来。 “循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说的是那个系统做的事吧。” 他偏过头来,目光从溯渊身上滑到易初身上,“我和系统都是祂创造出来的。同样的构造,同样的权限,所以你以为系统能重置我动过的东西吗?” 他轻笑了一声,“我在自己的地盘干了什么它管不着。没法重置,没法抹掉,没法覆盖。” 易初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竟然也和祂有关,甚至没有预料到祂的名字会在这个话题里再次出现,他站起来,“你也是祂造出来的?” “不然呢?”那人歪了歪头,笑了一声,“倒果为因这种能力,你以为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有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溯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和他的能力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他的能力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