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殊然以为自己不会再难过了,他早就猜到了,心里的不舒服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少年很瘦,脸很小,下半张小脸戴着氧气罩,半长的碎发挡住了眉眼,看不亲切。 隐约间,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隐入鬓角,没人发现,更不会有人注意到。 就像,温殊然这个人一样,轻飘飘的。 他就像空中飞絮,水中浮萍,至死都不会有人为他流一滴眼泪。 他这样的人死就死了,没人牵挂,也没什么顾忌。 反而更多人乐见其成,他死对谁都好。 可为什么死不掉呢? 为什么…… 就是死不掉? 温殊然没有再流泪,或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许是愧疚,又或是为了面子,温家人给温殊然准备的病房很大,显得很空荡。 温殊然闭着眼,只能听到周围仪器嘀嗒的声音,与护士医生不时来检查又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 2号病房门口,人满为患,使宽大的病房变得拥挤。 温衡书从小身体不好,一个普通的感冒都会引发一系列的症状。 刚好这家医院温家有股份,便专门腾出来一间最好的病房时刻给他备着,哪怕不住,医院就算再缺病房也不会让人进。 沈昭坐在床边。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这辆卡车每个月的这一天都会让人来送被子一类的日用品。”他说:“他温殊然一定是故意算到了这一点,不然为什么刚好掉到车里?” 他这解释站不住脚。 沈昭不在乎,只要不让书书遭受非议就行。 他说这是真相,这就是“真相。” 一个人就算有天大的本领,能算准这辆车这一天会来,还能算准什么时机吗? 能有这个勇气从8楼跳下吗? 能算准自己跳下来,刚好落在车里,车里刚好有床垫棉被吗? 不能。 可温家人不知是被这个说法说服了,还是想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不过不重要。 他们点头默认了这个说辞。 “他太极端了,这段时间就让他冷静冷静吧。” 温若骄张了张嘴:“或许他真的不想活,要不我们还是……” 温弘方一个眼神朝他扫过来,他瞬间噤了声。 温若骄望着众人冷漠的模样,就仿佛跳楼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突然有些恍惚。 转念想到温殊然是因为自己冲动时的一句话才跳得楼,他突然张不了这个口。 就仿佛一旦承认,温殊然就是被自己逼得一样。 温若骄暗暗道:不怪我,我只是说了两句,他自己想不开和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是他先吓唬的书书…… 他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他看了一眼床上才刚睡着的温衡书,他睡得不稳,拧着眉仿佛陷入了梦魇。 想到他这些天的遭遇,温若骄顿时心疼了。 刚刚升起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如果温殊然不会来就好了,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们不欠他的。 没骨折也没瘫痪,医生会治好他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就是温家新找回来那位真少爷 一个月后。 温殊然已经能正常活动,说来也是运气好,从8楼摔下竟然只是轻伤。不然也不会好这么快。 这天下午,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走进病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说:“温少,下午好。” 温殊然一愣,还从来没人这么正经叫过他,前世更多人是为了嘲讽他,话里话外带着看好戏的不屑。 不管是真心还是客套,他都不喜欢这个称呼。 “叫我名字就好。”他说。 他不是什么温少,他没有这么好的命。 面前少年身着蓝白条病服,衣服宽大显得空荡荡的,少年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很平静地叙述。 倒是没有他想象中的局促怯懦。 “好的。”西装男面色不改,他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少年面前,“这是先生他们为你联系好的学校,也是对您寄予厚望,希望您能好好学习,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为了不打扰您学习,他们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钥匙在这。” 他说:“学校招呼先生已经打好了,你只需要报到,分班考试已经结束,您没有参加考试所以被安排进了13班。” 温殊然看了一眼。 熟悉的校名。 伯海学校,本市一所私立学校,洛城占地面积最大的学校,也被称为贵族学校。 不同于前世,他参加了分班考试,一骑绝尘,拿了第一名后被诬陷作弊。 不过温殊然为了不让父母失望,证明自己并不差,还是毅然决然进了火箭班。 碍于温衡书的挑拨和眼泪,所有人对他并不热络,对他很是排挤。 思及此,温殊然想到这次跳楼进医院没参加考试,他被自动分到了13班。 13班,温殊然前世听说过,里面的同学大多是走艺考。 13班也被称作艺术班,大多数成绩不太理想。 温殊然对此并没有意见。 无所谓。 温殊然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到剧情结束,那时候或许他就可以离开了。 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 “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打电话。” 言外之意就是,没事别打扰温家。 温殊然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丢到一边。 他也没准备和这些人再有牵扯。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温殊然简单收拾了一下病房的卫生,拿上他换洗的衣服准备离开,唯独留下西装男送过来的文件。 温家给的东西他可不敢用。 在此之前,温殊然准备将自己放在温家的东西带走。 刚出病房,他就被人拦住,说还没交医药费。 也好,省得以后说他欠温家什么。 温殊然简单看了眼账单,松了一口气,他的余额还够。 他又成了穷光蛋。 温殊然看了眼自己三位数的余额,恍惚了一瞬,突然有一瞬间后悔跳楼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 死了也就算了,没死变成穷光蛋的感觉真不好。 温殊然抿了抿嘴,要再去找个工作了。 温殊然觉得走向死亡的路任重而道远,又叹了口气往外走出去。 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少年视线紧盯着他的背影。 “哎?顾衍你看啥呢?” 少年身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正要把胳膊搭在他身上,顾衍只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让他僵住。 徐高:…… 不碰就不碰呗。 他手僵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不放就不放呗,瞎讲究。” 这个死洁癖。 徐高自顾自地往外看,“看啥呢?” 侧眸瞥到温殊然的身影,他“嘶”了一声。 “有点眼熟。”徐高点头,认真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 顾衍终于看过来,“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徐高摇头,“这不就是温家新找回来的那真少爷温殊然吗?这事在整个商业圈都传遍了,你不知道?” 顾衍:“并不想知道。” 并不想关注圈内那些虚与委蛇的事情。 徐高一脸无语,“那你还问。” 顾衍收回视线,半边身子靠在门上,状似无意询问。 “他跳楼怎么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吃饭端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温家就算没落了,好歹也是个豪门,连个护工都请不起?还要那少年自己交钱。 要不是对方防备心太强,怕吓到人,顾衍都想去帮忙了。 他听过对方几次说话,总觉得少年的声音有些熟悉。 “因为沈家啊。” 顾衍皱眉,“这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徐高震惊:“我说顾大少爷,你真是圈内一点事情都不关注啊!” “说不说?” 顾衍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徐高:…… “行行行,我说还不行吗?”徐高举手投降,“沈家那位不是和温家小少爷有娃娃亲吗?当然,真少爷回来,他的娃娃亲就变成了温殊然。” 顾衍听到娃娃亲的那一刻,眉头拧了起来。眉头越皱越深。 徐高没察觉到,还在喋喋不休地科普,分享瓜条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只不过沈家那位据说温衡书不可,就给温家施压,让温家放弃这个真少爷。温家还指望靠这合作翻身,自然就舍弃了真少爷。 沈昭为了给温衡书出气,知道对方生活拮据,便让医院跟温殊然要钱,原本不在乎这两个钱的温家,为了自身利益便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