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脸上立刻露出一点希望。 其中年纪最大的书吏叩首道:“陛下明鉴,小的们绝非故意怨怼御前。实在是新规一来,件件都要补,处处都要问,白日跑不完,夜里还得填。小的们也是肉长的,撑不住啊。” 李明辉看着他们泛青的眼底,心里更复杂。 这话听着太像他前世同事了。 只是同情归同情,锅不能乱背。 他问:“你们白日什么时候开始办?” 那书吏愣了一下,“辰时点卯后,收件、分册、等主事批示……” 李明辉打断得不重,“收件之后,立刻分吗?” 几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道:“有些要等齐。” “等谁齐?” “等同类件齐,等主事空下来,等印房开箱,等经手人回值房。” 李明辉在纸上写下?” 老书吏答得更低:“少则三处,多则五六处。” “盖章的人都在同一处?” “有的在仓部,有的在收文处,有的在值房,有的在库房。” 李明辉写下太多。 他继续问:“若其中一处不在,其他人能不能先办?” 几名书吏同时沉默。 答案很明显。 不能。 都等着。 李明辉写下别把我推上去! 李明辉被那几个书吏跪得连退半步,后背差点撞上侧案。 他赶紧抬手,“别谢我,谢陛下。规矩是陛下准的,话也是陛下说的,我只是负责把你们的苦拆开。” 老书吏却还跪着,“李公公若不拆,小的们连苦在何处都说不明白。” 这话听得李明辉更慌。 最怕的就是这个。 打工人一旦被同事认定“你会替大家说话”,距离成为默认接口人就不远了。 以后户部书吏下值晚,找他。 印房拖章,找他。 主事派杂活,还是找他。 他一个只想准点喝茶的人,怎么能变成员工代表? 李明辉立刻把自己往楚砚舟身后推,“御前有陛下裁断,诸位回去照试行做。做得好,是户部自己理顺;做不好,也按册子看谁拖了。” 楚砚舟看他一眼。 李明辉心里一紧。 陛下,这个眼神不对。 您千万不要说“既然如此,由你统筹”。 好在楚砚舟没有开口吓他,只让高泉送几名书吏退下。 人一走,李明辉立刻端起茶喝了一口压惊。 楚砚舟道:“你怕他们谢你?” “怕。”李明辉毫不犹豫,“谢着谢着就会有人说,李公公最懂底下难处,不如以后都找李公公。” 楚砚舟眉梢微动,“不好?” “非常不好。”李明辉把茶盏放下,“奴才若真成了他们的口子,户部上头会恨奴才,底下会求奴才,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奴才该管。奴才管得了吗?奴才连自己的沙漏都管不好。” 案头那只沙漏正好快漏尽。 李明辉看见,声音一顿。 楚砚舟也看见了。 两人目光在沙漏上轻轻一碰。 李明辉立刻坐直,“陛下,该停笔了。” 楚砚舟看着他,“这次倒提醒得快。” “奴才刚才已经差点变成员工……值房代表,不想再陪罚抄经。” 楚砚舟放下朱笔。 这一次,李明辉没用点心碟挡。 御书房停了半漏,外头却一点也不闲。 户部那边接到口谕后,先是一阵小乱。 分批收件听着简单,真做起来才发现旧习惯有多黏手。上午件不能拖到傍晚,缺凭证不能混进可办件里,主事若迟迟不看要具名,最要命的是,不许借新规加派杂活。 这一条像把刀,切开了许多灰色地带。 原本有些主事习惯把杂抄、旧稿、私下整理一并塞给书吏,现在书吏敢小声问一句:“大人,此事是否属补证?” 问得人脸色不好看。 但又不好发作。 因为御前口谕明明白白写着,不得加派无关杂务。 午后未到,第一批样表便送到了御书房。 高泉接过时都有些意外,“这么快?” 来送表的小内侍也带着几分惊奇,“回高公公,户部值房说,上午件先分出一批凭证齐的,照模板填好送来。” 李明辉听见“样表”,第一反应是警惕。 他打开看了几张,神情才缓下来。 这回不是空表。 每一格都填了字,虽然字迹有些急,有些地方写得笨拙,但关键数字齐,凭证名齐,经手人齐。 他翻到第三张,忍不住点头,“这不就会填吗?” 楚砚舟伸手,“给朕。” 李明辉没有把整摞递过去,只抽出最上面三张。 “陛下先看样,不必全看。”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立刻解释:“这批是合格样表。陛下只需核关键数字和责任链,剩下的让户部按样自办。若御前把每一张都从头补到尾,他们明天还会等着御前救。” 高泉深以为然。 李明辉吃过太多亏,现在非常清楚什么叫边界。 能指导,不代写。 能退补,不补漏。 能抽查,不全揽。 否则他今天帮户部补一张表,明天户部就敢送一百张半成品来,说“御前懂”。 楚砚舟接过三张,按他说的只看关键处。